金羊羔(上)(3/7)
“我检查过,他生理上的确是普通人类——”塔西亚从他节骨匀亭的手里捉出餐具,又捏着那保留一点圆润的尖削指尖教他用餐姿势。他给人感觉接近稚童,虽说始祖吸血鬼不老不死,年岁却有办法在别的细微处留下蹉磨痕迹,譬如眉眼弯挑的角度与面部肌肉在微笑中的走势、习惯性的小动作与铺垫在瞳孔中的情绪基底。他就像敲开琥珀干干净净取出来的璞玉,还没来得及被仇恨、阴谋、暴戾与凶杀穿凿出千疮百孔,手执餐具的方式也是最初原始的抓握。塔西亚有点握不住成年男性的手,索性捻了捻指让纯银刀叉受咒语牵引自行活动,“由于未知原因他和尼克之间存在双向链接,发生在身上的一切都会传导给对方,尼克被拧断脖子又苏醒时他也随之死而复生。”
瑞贝卡用红唇抿着杯沿,留下的口脂印浓艳得幸灾乐祸,“哇哦,看来我错过了亲爱的哥哥表演自杀的精彩一幕。”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独自居于长桌尽头的尼克劳斯随手抓来一个仆从,像因为对菜品缺乏兴趣而心不在焉的孩童,转着银叉在仆从的颈部动脉留下一排装订般的血洞,又提着后衣领让迸涌的鲜血淅淅沥沥淋在餐盘里,宅邸里的仆人是随手可取的血包,无论剖出心尖的鲜血充当油画颜料还是割开喉咙当番茄酱挤都再方便不过。他抬头勾起红得仿佛吮过血液的双唇,朝另一头的兄妹们扬了个甜蜜的假笑,“对他做什么就是对我做什么,控制他就能控制我,而这个小东西又单纯脆弱得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这样一个弱点,我猜狼人和女巫们知道后都要狂欢庆祝了。”
“我们需要保护好他。”最年长的兄长以利亚用平稳语调盖棺定论,他在用餐前解开襟口的丝带,执起刀叉的姿势优雅得像在为提琴调弦,“不能暴露他的存在,也不能让他落入外人手中,想办法尽快将这个……”话语稍顿,他握住餐具的手腾出一根食指点向一旁,双眼随之稍眯,“魔鬼,送回他该去的地方。塔西亚,你召唤了他,这是你要完成的任务。”
她嗯了声转过视线,蓝眼睛的羔羊像一块无知无觉躺在刀俎下的嫩肉,全然不懂周围人正商量着如何处理他,只是用那双惯于狩猎而包裹细茧的手笨拙捏起精致刀叉,小心翼翼将餐盘里的肉排切成块推到塔西亚面前。干净剔透的眼珠上包裹一层丝绒状水色,像花朵拘谨又殷切地一瓣瓣张开盛送给蝴蝶蜜丝,活体相册唤醒遥远的记忆,每一个夹杂狼嗥的酷寒冬夜,他在篝火旁避开父亲将零星肉块拨到孱弱幼妹的盘中,小声催促着她快吃了长身体,鼻尖上涂了层火烤出的薄汗显得亮晶晶。瑞贝卡为此发出一声叹息:“哦,他可真粘你。”
“雏鸟情结。”以利亚放下杯子,“塔西亚是他的召唤者和第一个见到的人。”
“我能说我更喜欢这个尼克吗?”瑞贝卡微笑着伸手揉乱他那头柔软微鬈的金发,“没有匕首,没有威胁,没有那些阴谋诡计和愚蠢的计划……啊,他躲我了,真可爱。”
“看来不用狼人或者女巫来袭击我们了。”尼克劳斯将仆人拎上了餐桌,在这个可怜人胸口用银刃顺着肌理线条作画,挑开沾染刀刃的微黄脂肪组织像给面包涂黄油似的将血液釉在唇上,他朝对面眨了眨眼,眼里那点阴郁的讥讽都合情合理成为血污妆容的增色,“我相信塔西亚召唤出来的的确是魔鬼没错了,瞧瞧,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他就俘获了我全部兄妹的芳心,让他们迫不及待去孤立真正的血亲,哇啊,我们的家族就要从内部自行瓦解了吗?”
“塔西亚,请转告我们的兄弟,”以利亚用餐巾沾了沾唇上的酒渍,不轻不重的声音完全能被吸血鬼敏锐的耳力捕捉,“如果我们家族一定要被什么所瓦解,更可能是他自身失去控制的残忍与暴虐之心,如果与曾经相对照能唤醒他的一点人性,我倒认为这是件好事。”
瑞贝卡跟着将脸压在蕾丝喇叭开袖包裹的手肘上,眼梢漫不经心瞥过一眼,拖长语调,“顺便也替我转告尼克,或许他可怜的兄妹们早已受够了他的蛮横无理独断专行,更希望能拥有一个温柔贴心讨人喜欢的血亲,无论那是不是一场虚假的白日梦。”
鉴于世界上没有人比尼克劳斯更热衷于谋害自己兄妹的恋爱对象,早些时候他将妹妹的男友从五层螺旋阶梯上扔了下去,更早些时候他用女巫血祭的传言牵连兄长的恋人丧命,低压冷气旋就像新奥尔良城每年六月到十月恼人的暴雨飓风般盘踞了整个迈克尔森大宅,他兄妹中的两位已经超过二十天拒绝与他对话,必要时也仅仅采取中间人转告的方式。而这在魔鬼造访的第一个早晨,适时成为点燃他怒火的最后一根引线,他起身时牵动银盘与烛台营造一场哐哐啷啷的灾难现场,随手掷下去的银叉让可怜的仆人捂住心口呛出一口濒死鲜血,“塔西亚!那么也替我转告我们被女巫迷昏头脑的兄长和近千年还没摈弃少女心的姐妹,他们可以选择继续跟小羊羔玩家家酒,但我不能保证每次都仁慈地宽恕他们为了外人对我的背叛。”
尼克劳斯转身离开餐厅前留了把刀作为饯别礼,笔直飞刺来的银器像一尾剖开海浪的旗鱼,刀身的血珠在空气中甩了一串断线玛瑙,被以利亚衬着餐巾轻而稳地捏住。瑞贝卡摊手扶额露出一个难以忍受的表情,“他又闹什么脾气,真幼稚。”以利亚则将细致擦净的银器放在桌旁,抬眉示意,“继续用餐,别在意。”
作为焦点的金发羊羔只在妹妹吃下他递去的餐点时弯了弯眼角,纯金睫毛像云雀最柔软的腹羽,眼里一片懵懂无知的万里晴空。
塔西亚在黄昏日落后探索着将魔鬼送回地狱的方法,这不太容易,人皮抄本上记载到魔鬼会在召唤者心愿满足时自行离去,而她的召唤仅仅出于对远古咒语的好奇尝试。世界上大部分咒语是节节相扣的多米诺骨牌与廖廖音准可以篡改整首基调的乐谱,这个召唤咒却是首尾相连的莫比乌斯结构,顺着逆推也无法使其自行抵消。她叩响桌面,招了招手,鳞片微褐的尼罗河毒蛇从陶罐中昂起头颅,呈波浪号蜿蜒过来一路攀缠上宝塔袖口滑下暴露的白嫩手腕,直至信子谄媚地舔上指尖,顺从地被捏开蛇口以厚底玻璃瓶抵上尖牙,毒液一滴滴渗落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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