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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于他们而言是开始,于我而言,却是终结了。
陛下饮了不少酒,微醺,在颜雷的搀扶下回到甘露殿。他已传唤了侍寝的嫔妃,在侧殿等候。
我快步上前,服侍陛下更衣。又让门外的宫人捧了水来,准备服侍他盥洗。我跪身为他脱靴。我已有好久不做这活计,他倒有些意外,“今日,怎么是你?”
“求了颜给事来的。”我轻声说。
陛下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动起手来。“还是让奴婢来吧。奴婢想多伺候陛下一些时候。怎么,陛下觉得不好吗?”我微笑,笑颜之中已全然没有任何悲喜。
“没有,只是觉得辛苦你了。”他温和的回答,声线里全是温暖。
他当然明白我的意思。我们从未说破过,也就从未打破这种美好。若我曾经有一刻,哭着,求他,或者讨要,那一定会是更尴尬,或更寒凉,索性就不如现在这般。
我没有停下手中的服侍,也并未回答。我特地让人备了从温汤送来的泉水,放入茉莉油膏,清香、静宜、安眠,那淋起的水,清脆柔和的掉落,他舒服得只想闭上眼睛。
我放下寝宫的锦鸾帷帐,悄声退下。陛下情绪正好,自有殿中美人婉转承恩。宫灯摇曳,明烛生辉。这些数得着的日子,无论如何,也照不见多少深宫斜院,红颜黯老。
我仍然在甘露殿外值夜,抬头远望。的确,身子更加虚弱,我便倚靠在门廊之上,看着南归的雁群日夜兼程,无关风雨,栖息在树上的寒鸦彻夜啼鸣,不知疲惫。
我想到那首《乌夜啼》,在头脑中反反复复的颂记:
“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机中织锦秦川女,碧纱如烟隔窗语。停梭怅然忆远人,独宿孤房泪如雨。”
我沉浸在这诗赋中的些许印记里。想到骊山行宫与秦王殿下那个有些肆意的晚上,想起与蘩儿第一次吟咏此诗时的情形。一切都很美好。所有,全部,以及那一日的到来,自自然然的就好。
但此刻的甘露殿,却又响起了很久都没有响起的噩梦的声音。我吓了一跳,连忙打断了回忆,冲入殿中。却看陛下已经起身了,虽未如从前一般惊魂,但却呆坐在那儿。似乎这个梦境不是恐怖,却很是深沉。
“陛下梦到什么了?”我上前轻声询问,“可还是从前那些吗?”
“不”,陛下摇了摇头。我转身取来备好的茶水端给他。他半晌不语,目光更加深邃难懂。
“那,是什么呢?可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
他见我俯身下来,看似准备好了,便开口说道,“朕梦到的是,朕死了,而朕的陵寝,被盗墓者盗了个干干净净。那盗墓贼穿得奇怪,长短不一,不是披头散发,就是编成发辫,还有人干脆没有头发,形似僧侣……
朕问他们,你们为什么要盗朕的陵墓。他们说,墓中之人残暴不仁,不配享后世祭祀,还拆了祭台。朕才要与他理论,谁知那盗墓贼便冲朕奔了过来,放火烧山……”
我听了,能够想象这个梦的场景对于一个古代的帝王是多大的伤害,这梦又如此的清晰,仿佛印证了什么一样。让我一时倒也不知该如何安抚。
帝王陵墓被盗也的确是事实,毕竟后面还更替了那么多朝代。但这又如何给大唐陛下解释清楚?
我实在没找到什么合适的话说,于是只得一半敷衍,一半关切的言语,“这是什么梦?陛下初登大宝,春秋正盛,也尚未选定陵寝之地,这梦似乎也很难解释得通。也许只是偶尔梦到的。不能说明什么,陛下不妨先不要往心里去,也许就不再出现了。”
陛下被这个梦扰得全无半点心情,经我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理,不想深究,便又和衣躺下,“哎,这许久都不惊梦,都习惯了。朕原以为好了。谁想竟然还有这种噩梦来侵扰。这般感觉真是难受,思伽,你便在殿中陪朕吧。”
“是”。我轻声答应着,又为他掖好被角。陛下仍然如从前一般,紧紧攥着我的手,许久方才入眠,直到熟睡之后方才松开。
我原本并未多想,真的把这个梦只当作偶然。也希望就是偶然,毕竟这些已经是未来的事,而不是陛下心中那个永恒的伤痕。
但出人意料的却是第二日、第三日……第五日,陛下总被类似奇怪的梦惊醒,醒来后就是失魂落魄。不是梦到有人在他前面烧书,就是成群结队在陵寝前面游荡,还有吵吵嚷嚷,议论纷纷,把他那什么杀兄杀弟的事不厌其烦地说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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