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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不是天意作弄,仅在他们将孩子送走的第二年,这位老爷便机缘巧合地赚了笔小钱,而后用这笔钱起家做了买卖,之后一路顺风顺水财源广进,不消几年便已是赚得盆满钵满。

    这使得他刚松下的那口气又紧紧将心窝纠缠包裹,勒得生疼。

    然而,这块匾额却也同时引出了另一事实——那婴孩当真是童丧。

    ……

    门楣高阔,上悬匾额。

    鹿辞不及多想,眼前场景便已扭曲散去,幻化为月色下的一处静谧河岸。

    老爷回头应了一声,而后安抚似的拍了拍夫人后背道:“你放心,这间屋子我找人守着,儿子以后回来不会找不着新家的。”

    马车缓缓停在了一处阔气府宅门前。

    鹿辞倏然张大了双眼,握着法杖的手微微一紧,连带着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他们要将这孩子送去藏灵秘境?

    夫人大约已经听多了这样的话,蹙眉闭眼深吸了口气:“你以为我想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我能好过?可我们——”

    藏灵秘境?

    记忆仍在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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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这意思,”老爷急切地将她打断,犹豫不决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别把他送到别家了,把他……送去藏灵秘境吧?”

    或许悲欢苦乐都是活人才配拥有的体会,所以在他死去进入那片白茫茫的混沌之后,所有记忆和感情都被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时间消磨淡化,淡化到他恍惚以为自己已然脱出红尘,心如止水。

    老爷的身子僵了僵,面上的笑意一点点褪了下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眨了眨眼道:“要不……我们别把他送人了。”

    鹿辞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了姬无昼,却见他神色如常,对“藏灵秘境”四字丝毫没有多余的反应,仿佛那只是一个极其寻常的地名。

    既如此,那便不要也罢。

    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岸边碎石滩上搁着一只小木盆,先前还坚定地要将孩子送走的夫人此时怀抱着襁褓跪坐在木盆边无声垂泪,年轻的老爷一手搭在她肩头轻拍,另一手轻抚着那婴孩的脸颊,亦是满眼难舍。

    那一日,即将搬去城中新府宅的夫妇站在郊外这座曾经贫居多年的简陋小院中,望着破旧的屋门久久出神。

    眼前场景再度变换。

    许久之后,夫人终是松开了胳膊,任凭丈夫将孩子抱离怀中放入木盆,顺着倾斜的碎石滩缓缓推入了河水。

    然而,就在它漂远到快要看不清时,盆中婴儿突然开始嚎啕大哭,发出了阵阵撕心裂肺的婴啼。

    “会回来的,”他强忍着哽咽,像是在安慰夫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会回来的。”

    夫人猝然起身想要追去,却被丈夫一把拉住,然而骨肉分离之痛再也无法抑制,只得对着东去的流水,伴着远去的婴啼泣不成声。

    那年抵达秘境的婴孩只有两个,一个是童丧,另一个……正是他自己!

    他是秘境里唯一一个没有木牌的孩子,从知道旁人的木牌意味着什么时起,他便隐隐明白了自己的爹娘或许不像旁人的爹娘那般,希望自己将来寻回他们身边。

    然而从重生的那一刻起,那些被时间蒙尘的记忆无论灿若春阳还是尖如寒刀,都仿佛被阵阵春雷震醒冬蛰的蝝蚁,从满心枯草野花下破土而出,唤醒沉寂已久的心绪,令呼吸与痛都重新鲜活。

    身后栅栏外是未能装多少东西的搬运马车,总角之年的长子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嗲声道:“爹,娘,我们还不走吗?”

    做出决定是一回事,而要亲手将孩子送走又是另一回事,纵有千般理智,也抵不过一句血浓于水。

    眼前的记忆发生在二十八年前。

    在看清那鎏金的“童府”二字时,鹿辞先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复又狠狠揪起了心。

    木盆微微摇晃了几下后逐渐趋于平稳,在月光下静静随着水流悄然远去,远去。

    婴啼如剑,狠狠划破了河岸的寂静,声声贯耳,剜骨锥心。

    所以在看到匾额的一瞬,他着实松了口气。

    于是他从不去幻想爹娘的模样,不去深思他们为何要将自己遗弃,从未动过重返人间大陆后要找到他们的念头,更未做好会与他们相见的准备。

    夫人缓缓点了点头,又留恋地看了几眼,这才转过身随着老爷向院外行去。

    这样的感受已经许久未曾有过了。

    那个比自己晚到几月,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最后在秘境瘟疫中七窍流血在自己面前化为白骨的师弟,童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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