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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饮下半杯酒,望着酒杯内剩余的半盏浊水,一言不发。

    玉清笙哭得说不出话,只把孩子抬起来给男人看。

    玉清笙止住哭,忙将孩子抱回来,擦掉脸上的眼泪鼻涕,看着孩子破涕为笑。

    皇上发火了。太监哆哆嗦嗦地说:“玉清笙,跑了。”顶着个大肚子,跑了。

    皇上在隔壁营帐里同两位大臣饮酒,那两位大臣是公仪津和彼年尚未袭王的浈献王。沈贻与韩洞因得知了皇上灭楼桑的真相,那时已与皇上等人生了嫌隙,不再跟他们同桌畅谈。

    鬼差服了他,直斥他关系混乱,让他上来先处理好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再提以后的事。

    *

    皇上喊他住手,厉声地喝喊。

    她仍旧不停加鞭,口中喊着:“快啊,快啊,再快啊!”

    风沙中若隐若现出现一个骑马的人影,听见女人的哭声,便策马驰来。

    *

    正腹诽完鬼差的孟婆汤质量不好,又一次让他记起死后的事,这时“望生”的那面石壁亮起来。

    “一定要杀!”公仪津将酒杯摔在地上,“皇上你不杀那个女人也就罢了,但那个孩子,坚决留不得!你要是怕那女人怪恨你,不想下手,那就让臣替皇上出手!”他抽出剑,就要冲到隔壁营帐,候着那个降世的孩子。

    浈献王最懂看皇上的心思,他或许主张的也是个“杀”字。可他看得出皇上不想。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的“不想”,总之皇上没有起这个杀意。

    一匹黑色的马在沙丘上疾驰,策马人身着串珠白裙,头戴流珠帽,风沙盖不住她那张生得香冷,罕世美艳的脸。

    年已显老的男人,身上裹着一条黑红的绒布,背负一把大刀,问女人在哭什么。

    她失力地跪在沙里,颤着肩膀抽泣,一时所有痛苦满上来,像无数根针填充她的心肺。她将孩子紧紧抱住,啸风中放声大哭。她哭太多的事情,国破家亡,备受屈辱,失贞。这一切她都想哭。她恨老天连这个孩子都不给她留下。

    “不如杀了吧。”道这话是公仪津,“楼桑国王的遗腹子,怎么能留?”

    蓝倦嘴巴张了张,道:“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说哪个名字。”

    鬼差:“……”

    鬼差问:“你舍不得谁啊?说说名字,下辈子让你们再续前缘。”

    她想逃离那个地方,逃离她噩梦中的魔沼。她要回到楼桑国。哪怕那里已被沣军付之一炬,万骨成枯,她都要回到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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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候,太监慌慌张张跌进帐内,跪在地上哆嗦打颤。

    既然皇上不想,浈献王便不会劝。他只是给皇上添上煨热的酒,兜起双手说:“皇上愿意怎么样便怎么样。”

    男人不说他话,骑上马便要走。玉清笙突然向他跪下,操着一口关外口音哀求:“大哥,大哥救救我的孩子吧!”

    大漠飞沙,弥望黄风。

    腹疼得厉害,她侧过身姿,尽量要护住腹中孩子不受震荡。忽然她感到腹中一空,又急急停马,扑下了马去。她爬在地上,两手刨沙,浑身颤抖着,焦急喃道:“孩子,孩子,我的孩子!”

    陡然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皇上将桌上的酒器全数扫到地上,碳火掉进酒水里燃起了火焰。

    风吹来一阵,沙土便厚一层。她找得十指破皮,终于在隆起的沙堆中摸到温热的肉。

    那一年,楼桑国破山河亡。楼桑王的宠妃玉清笙,被皇上作为战利品带走。而彼年的玉清笙已身怀六甲,大腹便便。

    玉清笙这一路跑得急,跨上黑马后径自向北飞驰。腹部疼得如有几千条细绳在绞勒,流了满身的汗。可她依然嫌马跑得不够快,很不够快。她摘下头上珠钗,一钗扎进马臀里。黑马高声长嘶,疾驰得恍若无影。

    朝廷军队停驻在西北关的那段日子,玉清笙临盆在即。皇上对她虽说心有戒备,但到底没想过一个快生孩子的产妇能做出什么惊天大事来。

    兰渐苏一眼认出,该女子是大沣的顺德妃,也就是楼桑国的玉清笙。

    临盆那日,玉清笙跟皇上说,讨厌帐外有那么多人听她生孩子的声音。皇上宠着这个新欢,撤走外头的守卫,只留下稀稀拉拉几个侍女。连同他自己,也被玉清笙嫌弃地赶到隔壁的营帐。

    孩子让她从沙土里刨出来了,但已没了呼吸。

    浈献王赶紧上前去扑火,公仪津愤恨不解地看着皇上。

    男人下了马,接过孩子,在孩子的后背上快速地拍了数下,孩子一口沙呕出来。婴孩的哭泣,响亮地盖过风啕,响得震天动地。初生,在无情的西北风沙中如此叫人敬畏一般地留下重响。

    画影出现在通体光滑的石壁上。

    皇上问他怎么了,他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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