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逝(3/7)

    原来世事皆是轮回,只是发生之时尚在茫然,可漫长的人生自会给出合理的答案。

    这些年经历的生离死别,是否冥冥之中,也自有定数,只是时机未到,还不曾被参透看破?

    可那失去至亲至爱的伤痛又有什么道理可言?她挨过一次又一次,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离开,先是姐姐,再是先皇后,直至去年失去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如今又是稚子永璐,伤痛让她的心遍布沟壑,一层层加深,怎么也填不平,怎么也愈不合。

    若人生来就是为了分离,那又为什么要相遇,离开的人又算是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质疑生而为人的意义,想不通,又说不出,所以一直郁郁寡欢,不言欢喜。

    可眼前这个男人的怀抱却让她安心,让她眷恋,本以为自己已是了无牵挂,可见了他还是会心动,见不到依然会想念。

    因为相较于死别,她曾与他经历过生离。

    在这之前,她以为所谓生离,不过是与傅恒那般,一场大雪就能埋葬了所有往事,以及心头曾经有过的深深悸动。再见面时,可以谈笑风生,却心如止水。

    可与皇帝的分离,却是全然不同的感受,那些年生生分离隐忍不见的煎熬还不时在心头萦绕,压抑,忍耐,期盼,失落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彻骨的思念像一张大网,将她牢牢锁住,越挣扎缠得越紧,断不了念想,又不得相见,这甚至比死亡更加折磨人,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试一次了。

    想到这里,她更加拥紧皇帝,唇齿相依之间,感受着他胸膛里剧烈的心跳,皇帝察觉到怀中之人愈加热烈的回应,气息已是不稳,可又因念着她此刻的身体,不敢过分唐突,于是只能勉力自持,不让自己将人压到塌上去。

    最后,还是皇帝轻轻扯开了些许距离,二人抵着额头,缓缓平复急促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轻轻开口道:你的心情可是好些了?

    嗯。她轻应一声,并不想多说,双眸低垂,不去看皇帝的眼。

    皇帝忧虑她心底郁结未解,见她如此回应,更加印证了自己所想,于是心中轻叹一声,扶起她的双肩,脸上顿时换上一副轻松愉悦的神情,挑眉道:朕今天给你带了一件好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的。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檀木鎏金八宝盒子来,打开后只见暗红色的绒布内里躺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金色琥珀珠子。

    令贵妃自得宠以来,皇帝和太后赏赐下来的奇珍异宝自是见过不少,这枚琥珀珠子乍看上去并无特别,可皇帝此刻脸上那兴奋又犹豫的神情让她对它生出了几分好奇,于是伸出拇指和食指,轻轻将它拈起来仔细品赏。

    这珠子通体圆润,晶莹剔透,淡金色的光泽如阳光般明亮。浑圆透明的珠子没有一丝瑕疵,只是在其中间隐隐可见一道阴影,女子将它对着阳光细细查看,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浸染开来,果然,这琥珀珠子之中有一条细细的线。

    女子转头看向皇帝,她深知他拿到她这里的自然都是千挑万选的上品,这枚珠子有如此明显的瑕疵,想必一定另有深意,所以她并未发问,只是歪着头朝皇帝眨了眨眼,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皇帝虽早已料定她会有疑惑,可亲眼见到她这副俏皮天真的模样,心中还是不由得一紧,他轻咳一声压下心头悸动,垂首沉思,似在搜肠刮肚寻找恰当的用辞,又似竭尽全力平复暗涌的情愫,许久之后,才抬起双眸,认真注视着眼前女子,慢慢开口道:

    这原本是今年初缅甸进贡的金珀,朕命内务府熔了重制,里面这条细线,是永璐满月时落下的胎发。

    皇帝面色如水,静静地从呆若泥塑木雕般的令贵妃手中拿过那琥珀珠子,放在掌心轻轻摩挲,长叹一口气,继续道:

    朕知道永璐的死是你的心结,你心里苦,想要寻个答案,朕又何尝不是?所以朕不想对你说什么逝者已矣之类的废话,倒是想让你痛哭一场,打朕骂朕都行,也好过你在朕面前强装笑颜,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心底早已万念俱灰。

    皇帝见女子倏地偏过头,长睫低垂掩住眼中泛起的晶莹泪光,胸口起伏,呼吸渐促,复又低低道:

    永璐是你我二人的长子,朕曾暗暗给予厚望,但不知是否是这份隐隐的期待,反倒折了这孩子的福气,朕十分自责,内疚不已。朕既想让你将心底痛苦和愤怒尽数发泄,可又怕......怕你像当年容音那般,问得朕哑口无言,因为你问朕的问题,朕也不知道答案。

    怀中的女子早已泣不成声,只能死死咬住手中绣帕,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皇帝见她这般隐忍,心都疼得揪了起来,于是更加用力抱紧她,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颤抖:

    这些日子朕没有急着来看你,是想先把自己的心安置好,你我二人之中,总要有一个人先好起来,才有力气去安慰另一个。当年永琏过世,朕明明心痛欲碎,可还是撑着帝王的尊严和体面,不形于色;立太子的诏书明明早就拟好了,可朕却留中迟迟未发,导致容音黯然神伤,埋怨了朕那么多年。所以,朕这次下了决心,此时此刻,朕不是什么天家帝王,朕只是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朕怜爱,疼惜,且十分想念这个孩子。

    他将她攥着绣帕的手拉到身前,轻柔的掰开紧握的手指,将琥珀珠子放到她掌心,然后大手包小手,慢慢合上手掌,另一只手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看她眼睛鼻子都哭红了,自己忍不住也跟着眼眶泛红。他努力稳了稳心神,继续道:

    这珠子朕熔了两颗,一颗放在你这里,另一颗放在朕随身佩戴的香囊里,朕此生无法看到这孩子长大成人,那就让他来陪着朕,总不至于一个人在那边太孤单。

    皇帝这番话用心良苦,情深意重,女子握紧手中的珠子,泪眼婆娑地看着皇帝,他双目炯炯,尽是温柔,明明已过中年,可此刻眼底眉梢间却似少年正在等待着心爱之人的回应般焦急忐忑,一时间所有的困惑和不平都被治愈,她的心被熨帖得又软又暖,她捧起男人的脸,凑上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定睛看了看他,然后又亲了亲,随即扑倒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的团龙纹绣上轻轻画着圈,虽然已是极力平复,可开口时还是透出了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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