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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愣了一下,但随即职业性地克制住了那一瞬的意外,低声应了句“是,先生”,将托盘轻轻搁在旁边的矮桌上,便低着头退回了船舱。



    甲板上的光比船舱里暗了一个色号,护栏边缘挂着一圈窄窄的灯带,光线摇摇摆摆地落在微微起伏的海面上。原本靠在栏杆边聊天的那几个人正好抬起头,有人认出他的脸,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便陆续放下酒杯,朝舱内走去。



    姜瑞元没怎么看他们,走到空出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看着海面,身后那些音乐和人声都退到了远处,变成了模糊而低沉的背景音,远处海天相接,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到了世界的边缘。



    天更低,云更黑了,四周雾霭沉沉,远处甚至观望不到月亮,只有远远的几盏航灯在视野尽头一明一灭地亮着。转眼间,酒只剩下半瓶,游艇也已经在远离航道的海域抛锚停住,姜瑞元倚着栏杆,忽然感到脚下的海水剧烈地摇晃起来,视线模糊了一下,拼命眨了两次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喝多了。



    他扶着栏杆想转身回船舱,还未完全转过身,身后似乎传来一阵猝不及防的力量,下一秒,他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上半身越过栏杆,手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就翻了下去。



    那人顿了一下,依言抬起了脸。一张陌生的年轻脸庞,眉眼的距离比方结宇窄了一些,鼻梁也没有他那么挺。姜瑞元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脸,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回海面,语气淡淡的:“把托盘里的酒都留下吧。”



    一个星期了。他当然记得,从那天晚上在洗手间里分开,到此刻,一共七天。



    那天从日料店离开后,他很快就派人查了一下有没有人捡走卫生间遗留的盒子。初衷自然与盒子无关,就算被毫无关联的陌生人占为己有,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对盒子的关注完全是来自于方结宇,他想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捡就扬长而去,作为彼此切割清楚的一种姿态。他们这种人就喜欢这么干,偏偏和钱过不去。



    派出去的人说盒子已经被人捡走,但是不清楚是谁,询问要不要排查一下洗手间门外走廊的监控。



    “抬起头来。”他说。



    姜瑞元偏过头,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就那么一瞬间,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夜色里陷阱般诱惑着他。



    黑暗、冰冷、盐味,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极远处有一层微微晃动的模糊光线。他想浮上去,可身体不听话,他想喊,但声音被水吞没,连自己都听不见。他伸出手向上够,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空,然后那条手臂慢慢沉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侍者端着托盘从船舱侧门走出来,黑色,白衬衫,领结系得端端正正。走近的时候那人微微低头,用很轻的声音问了一句:“先生,需要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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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瑞元拿起酒瓶,没有把酒倒进杯里,直接就着瓶口喝了一口。



    耳边擦过一阵风的呼啸,他整个人猛地砸进水里,海面在他头顶合拢,声音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他是会游泳的,可酒精让他的四肢变得沉重而迟钝,每一划都比平时吃力得多。水流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咸涩的海水灌进鼻腔和喉咙,他试图向上划水,但一次伸展都变得迟缓而费力。



    当然,他不觉得自己的爱有多么高尚。事实上,如果可以选的话,他宁愿让自己不要再去爱任何一个人,而那个人尤其不该是方结宇。爱上这样的人,不仅劳心伤神,沟通成本也是出奇的高,如果他喜欢的是崔贤宇那个类型,大概早就一拍即合、毫不费力地进到下一个阶段。可方结宇不一样,方结宇是一头难驯的鹿,固执而愚蠢,看不到他的欲言又止,更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



    不用了,姜瑞元一口回绝,然后转头就让助理把问话的人开除。这种事情居然也要拿来问,他觉得自己已经被蠢货包围了。



    他对此感到意外,同时似乎也不太意外,他很少和方结宇这类的人打交道,因此对方的一言一行都很难让他有迹可循,可与此同时,他又没从方结宇的言行里发现任何新意。这个人和很多人一样,陷在一种不必要的自我证明里,觉得必须用“不图钱”的姿态来换取某种道德上的立足点。那种心态姜瑞元领略过太多次,在生活里,在书本上,哪怕在那种俗套的爱情电影里也有所涉及,他们一边憎恨金钱,一边又渴望通过拒绝金钱来宣告自己值得被爱,这在姜瑞元看来既多次一举又不可理喻,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会爱方结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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