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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滋不带花,也不带祭品,每一次,他都提一个保温盒,装着盖浇饭,坐在墓前,看着12岁陈吉小小的照片慢慢吃完。
窗外已经夜色浓郁,对面驻扎某知名电商平台的大楼依然亮得富有透明感,办公室只剩两个人在加班,连云滋的直属小领导、新闻部的主任付桐“啪”一声关掉工位上的台灯,站起身拉伸肢体,伸长脖子探头看看连云滋,问:“小连,你怎么还不回家?”
每一年的4月和8月,连云滋状态都明显消沉,晚上下班回家,不管到多晚,总要先去吸烟室待一会儿,抽3-5支烟,洗手,洗脸,脱下沾上烟味的外衣,才迈进家门,检查何遇当天的作业。
一开始他只看云,看天,后来看山,看鸟,看蓬乱无序的野草,用眼睛刻印一切,将自我放逐于自然。
但连云滋发誓不忘记。
目前,他与何遇住在自己童年时一家三口居住的房子里,真正继承遗产后,他开始着手打理这套空置已久的独栋别墅,简单翻新过一遍,最大的改动是将院子里本来用作养花的阳光房改成了吸烟室。
何遇上6年级,不知不觉也长到了陈吉离开时的年纪。当年,院领导亲手将陈吉的骨灰盒交到连云滋手上,说:“你来对他告别,然后最好忘记他。”
“嗯,马上回。”连云滋最后检查一遍自己的选题库,点关机键,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看见陈吉
何遇正认真地把花环一个一个在碑前摆。
18岁的陈吉,想象不出是什么样子。连云滋坐在墓碑旁边,揭开保温筒的盖子,土豆炖牛腩盖浇饭,吃第一口,尝不出味道,第二口第三口,开始觉得嘴巴里面苦。
能够独立生存后,他向福利院申请取走了陈吉的骨灰盒,葬在远郊他父母永远栖身的同一座墓园里。
这一回,何遇还是花团锦簇,墓园依山而建,两人走进高大肃穆的正门,缓缓拾级而上,行至一半到达一处平台,何遇有点累了,停下来喘气。
这座墓园在全省都有名,位置得天独厚: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有不少玄学故事口口相传,大致意思是,埋葬在此处的人,能够进入有福之地,得到真正意义的安息。
近几年,他的先心病基本稳定,不大影响日常生活,只是稍高强度的运动仍不能做,连云滋并不要求他一起上山扫墓,可他坚持要来,脖子上重重叠叠套三个纸花环,费劲地往围栏扶手上倚靠,说“没事,我歇会。”
挂掉电话,连云滋顺手将线索记在备忘录里,看到微信又亮起红点,是何遇发消息来问:
“舅舅,今年扫墓,我们准备什么花?”
死后的世界,因为不可知,所以格外另人恐惧,出于对逝者的爱护与牵挂,10-50万的墓穴费、每年小一万的管理费,仍有源源不断的伤心人愿意为之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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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陈吉顺利长大了,今天他就刚好18岁。
于是,从阿威的主人宋清民那里得到一台二手相机后,他学会使用工具,成为了一个很擅长拍照的人。
墓碑上的相片,是从某年福利院举办公益活动,孩子们拍的集体照上截下来,虽然摄影师的设备并不差,但经过放大,还是显出模糊,10岁的男孩,抿着嘴唇没有笑,在拥有第一张真正的单人相片之前就被独自地抛入了黑白色的世界。
每年4月3日,他去看陈吉,最开始犹豫是不是应该带上何遇,但小孩表现得非常殷勤,从零花钱中取出大部分买花、买礼物,自己手工做了彩纸花环,说很想很想送给陈吉。
本科毕业后,他直接回到塘城,入职一家颇为知名的新闻机构做记者。此时的塘城,已经升级为“新一线城市”,名企云集,新鲜事每天发生。报纸每周出版一期,和以七天为工作周期的编辑不同,连云滋做社会版块的深度报道,平均一两个月出一篇稿子,而除了交稿日的后一天,其余时间也基本都被周而复始滚滚向前的deadle追赶。
“今年不带花,”连云滋回他,“作业写完了吗?”
连云滋给他舌下喷了一种中成药,等待他渐渐平复,目光在外观极其雷同,密密麻麻林立的墓碑中搜寻到属于陈吉的那一个。
又一个清明节前,连云滋在报社新闻部办公室加班时接到了热心市民来电,称塘城市内最近有偷狗贼出没,可能是团伙作案,带着套索四处游荡,甚至投放毒香肠,害人害狗,天理难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