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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他曾为之动容的谦和笑意与从容气度,此刻都如碎瓷般剥落,露出内里锋利的棱角。



    此刻展现在他面前的,是寿王李牧从未示人的真面目。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母后失望的眼神。



    那眼神,从前一贯是落在李致身上的,他只是在旁看过。



    “岁币求和难道不是养虎为患,坐等来日反噬?何况,币从何来?到最后不还是从百姓口中夺粮。”苏沉想不到李牧仍旧执迷不悟,猛地攥紧拳头,痛心道,“殿下所谓的安安稳稳无功无过根本是自欺欺人。而今,殿下甚至不惜要引北狄入关,借兵谋位。殿下当真考虑过大巍,考虑过太后娘娘吗?”



    李牧眼中尽是漠然,



    “若真能以一人换百年太平,我微末性命,不足挂齿。”苏沉道,“可北狄狼子野心,向来是见利则聚,无利则散。即便北狄暂时停战,大巍将士也必将寒心,届时谁又会替大巍出力征讨西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明白?”



    “成王败寇,只要我重登九五,史官自会替我开脱。到那时……母后也只剩下我一个孩儿,想必总会明白我苦衷……”



    从重霄殿出来,他心中烦闷,便离开了长清宫,在御花园中静坐至深夜。

    “你们一个个的倒是理想伟大……而我只想伴在母后身旁,安安稳稳的做几十年无功无过的太平天子。就活该落得皇位被夺,妻儿离散的下场吗?”



    力量如此悬殊的当下,要是换了别人,这会只怕都要被吓到跪地求饶了。可李牧在起初的震惊过后,竟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笑意。



    只怪小时候不懂太多,长大才知道,母后只是怜弱,才偏爱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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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本该早夭的孩子,从小到大是母后用爱意滋养,延续了他的性命。他自幼感受到的便是母后对他全心全意的爱,那份爱对他而言已是空气一般的存在,短缺了一寸也活不下去。



    苏沉的手指不自觉松了力道。



    又有什么不敢?弄死一个失了势的废帝,难道回去了李致还会怪罪他?



    “我还明白大巍虽重文抑武,却胜在国库充盈,民生富庶。只要不兴战事,哪怕与北狄岁币求和,消磨几百年也绝不在话下。反观历来穷兵黩武的帝王,有几位得了善终?”



    “我当然明白。”



    苏沉误打误撞提及太后,李牧眼底的寒冰竟似被利刃划开一道裂隙,瞳孔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皇位,天下,功绩,青史留名,他都不屑要。



    听着苏沉口中那一通警告,看着他青筋暴起的额头,李牧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怕是真存了杀心……



    李牧忽然低笑,



    他见识过苏沉的身手,潜邸出身东宫幽卫中的翘楚,要弄死他,只怕不比折断一枝春柳费力



    李牧一瞬愣住,半张着嘴,像是被苏沉那句“押解回京”彻底击中。



    “什么大巍时局!说得道貌岸然!苏先生,既知你一人舍命,便能换来大巍百年太平,只要北狄肯收手,回过头来对付大理,自然也是轻而易举,先生何不干脆舍生取义一回?”



    当时旁观,只觉平淡,如今想到那眼神或将落在自己身上,整个人却如坠冰窟。



    “打死我?”李牧舌尖舔过唇边血渍,渗血的嘴角扬起,“五岁前,太医都说我活不过五岁,十岁前,太医又说我活不过十岁,如今我都二十岁了,死在哪里,我都是赚的。”



    真正被母后寄予厚望的,是大哥。



    “咳……方式再不堪,我也不过是在夺回我自己的东西。”李牧突然凑近,带着血腥的呼吸喷在苏沉脸上,“难道哥哥能抢我的,我便不能抢回来么?”



    突然过近的距离惊得苏沉猛然后退,李牧见状大笑。



    当他病情转缓,而李致遇刺重伤,母后竟彻夜不眠守着李致的病榻,连他到了重霄殿,也没有回过头看他一眼。



    苏沉敢吗?



    他想要的并不多,只是完完整整的一个母后,爱他,独属于他的母亲。



    眼前这张与太子殿下十分相似的面容上,再不见往日温润如玉的假象。



    “殿下也未免太小瞧太后娘娘了!”苏沉狠狠打断了他的话,“太后娘娘慈悲怜弱,自幼偏爱你,但也绝不会姑息你联络外敌,卖国求荣。如若不信,我这便将你押解回京,将是非曲直与她当面说清。”



    不是嘴上说说要,搞不好……真的会打死他。



    甚至,母后心中不单还有大哥。



    却在转瞬间,那冷漠的眼底又覆上一层更厚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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