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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已经开始了,他耳朵里听着对方讲他们拟邀的投资人,是谁谁和谁谁。他面不改色,在心里骂就做青天白日梦吧,最好把美国总统也一并请来。俞亚廷站在他身后,手指循序摸过他的嘴唇、喉结和锁骨,最后又回到脖颈中间,拇指松松地在他喉结上打圈,精准拿捏着一个让他不那么舒服,又不至于翻脸的尺度。
这是他自找的,在他开口发言的时候俞亚廷也没有要放过他。他的喉结被俞亚廷的手柔软地抚弄,连同语言都像是被他揉出来的。他在会议的间歇仰起头,俞亚廷的视线两滴水一样落在他脸上,和他记忆中的感觉短暂地重叠。
俞亚廷是他见过的第二个美人。
上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美人是他妈妈。他爸爸何仲钦的第三位外室,她留下的一些影像证明她曾经是个一流舞者,二十七岁生下他后就再没登过台。舞只是工具,她不爱舞,她真正的目的是想凭这副皮相在大家族中分得一亩三分地,却事与愿违,一辈子都被养在郊外的别院里。
别院里特意为她建了戏台子,谁想看舞,他爸爸就把那些人领到别院来,把她唤出来跳。一支舞毕,爸爸扔下一张卡,随便拿去刷,不够的话再开口要。后来其他人也给她卡,光明正大往她胸口里塞,爸爸视而不见。她住的别院里有三台冰箱和两个衣帽间,燕窝鱼翅奢侈品都不缺,再想要别的就没有。
起初的时候,她的舞一年要跳七八场,后来变成两三场,最后连一场都没有。当时和她各占舞团半壁江山的姐妹没嫁进豪门,靠自己一路爬到文艺团团长的位置,之后进大学,每年在艺考现场检查谁谁偷偷涂了口红。她很不屑一顾,她不是为了干这个才跳舞的,谁要在大学里被人喊老师,都把她喊老了。
姐妹叫她去学校找她,她不想去,叫了几次才去。一路上她都忿忿不平,她恨死了,显摆什么,在大学里当老师就了不起?但她刚走到学校门口,看到姐妹在一棵银杏树下接她,她就跑过去和她手拉手,两个人又好成一个人。她们到食堂里吃饭,发现老根本也不是被人喊出来的,一个个年轻女孩都鲜嫩得能滴出水,把她对比成一根丝瓜瓤。
她从学校走到商场,在地下一层买一整盒奶油泡芙。这种食物她从前都不敢碰,吃一颗就长出二两肉。现在她也还是不允许自己超过九十斤,不过死后就不会变胖了,也不会再变得更老,多有诱惑力,所以死是最好的礼物。她将奶油泡芙吃得一颗不剩后,反锁了大门含煤气管自杀。警察将门撞开,何煜呈得以见到她明艳的尸身。
他妈妈真的很漂亮,死了的时候要比活着更美。她活到后面才三十几岁,精神气就已经要找人画上去。她全身无骨,垂着脑袋软在化妆台前,闭着眼睛不愿意看自己没有涂脂抹粉的样子。要化妆师把她皮肤纹路抹平,眉眼挑高,嘴唇漆上樱桃红,夸张地夸她好美,她才试探着睁眼看。而死后她不必化妆了,脸颊和嘴唇都回到二十岁的桃红色。
她留下一封遗书,上面只写了她想要花葬,而且花只要粉玫瑰,要很多很多的粉玫瑰。这封遗书没能到何仲钦手里,已经被何煜呈提前扣下。妈妈的丧事交给管家处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何家人讲究环保,从上一代开始,骨灰就往海里撒,她也不能例外。
何煜呈来做这件事,身后跟着两个管家作陪。他爸爸只露了一面,也不是说没有一点惋惜。他问,她今年几岁?还要管家来回答:她三十七。
爸爸没有时间亲自上船去送她,她的娘家人也不来,何煜呈一个人去。一个人推进去,烧成一盒灰出来,像她本来就是这么一点。那天海上的风将骨灰吹散了,沾到他身上一些,他掸掉,衣服不能搞脏。他妈妈不在后,他顺理成章地无家可归,没有人能让一个十岁的小孩一个人住在别院。
晚餐时间,他直接敲开何仲钦别墅的大门。他爸爸不在家,他好整以暇地同一行叔伯姑母打招呼,准确地把每个称谓和人脸对上号:你们也许没怎么见过我,我是何煜呈,是我爸爸的小儿子。
一群身经百战的大人,在这种场合也险些没有控制住表情。——这是谁?什么小儿子?——是那个生在外面的孩子?——好像是,我记得是有这样一个孩子,过年的时候和他妈妈一起来过一次。——对啊!就是他,见过的,之前见过的呀。
最后还是他爸爸的正妻先站起来,陪着笑要他过来坐,再忙不迭喊菲佣帮他拿来碗筷:宝贝想吃什么?吃蒸鱼好不好,还是吃这个虾?她亲自把好菜夹到他碗里。身后菲佣帮他拉椅子,他顺理成章地坐下去。自己家的餐桌凭什么不能上?他看不上他妈妈,上个桌还当恩赐,还要人请才敢去,被人当戏子当玩物也是活该。过一星期何仲钦回来,他一样同他打招呼:“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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