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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楼梯下来到回办公室,一路上,两人无话。等王勖把门锁好,又端了杯热水给坐在沙发上的陆宇,“喝点水,怎么了这么着急啊。”
陆宇看向这个无可挑剔,像水一样柔滑圆融的学弟,“你和季潮生,或者说季家衡,早就认识了吧?”
“嗯,我没记错的话我几岁认识你的就几岁认识季潮生的,咱们这个醋吃的这么晚吗?”王勖正色道,“从季潮生回来后我就负责对接工作,新美那天我也在,一直有联系,工作需要,不是很正常吗?”
“我没有说这个。”陆宇以为他说这句话时会利落干脆,像个堂堂正正的老爷们一样。没想到,话一出口,喉咙里奇怪地咕噜响,“你当年一定不会下岗的,对吗,季家衡让你帮他做什么事,他不会让你下岗的。”
陆宇的声音很轻,“那你为什么要求我呢,为什么呢。”
“还是说其实我什么都不做,我也会下来的,是吗?我做什么都没用,我怎么做都没用。”
在季潮生离开东北的第六天,陆宇照例拎着饭盒从医院坐公交回单位,什么都没变,什么都一样。
核对完一组数据,看着装配车间的把零件码整齐,陆宇就打算下班了。这几天厂里又有风声,说大学生也得下岗,大学生得带头下岗。
论资历论技术,怎么轮都弄不到他身上。陆宇这么想着,可所有人都在无偿自愿加班,给领导送礼,他也不免心慌。
回家问白凤兰,白凤兰说,“季潮生当时给你爸拿的好酒好茶叶,一直没拆过,你给你们领导送去吧。”
用漂亮的丝巾包好祁门红茶,陆宇拎着顶上的蝴蝶结耳朵在楼底下徘徊。他想送,又怕撞着人,再说他送就真的有用吗,他不送又能怎么样呢。
转悠了大几圈,陆宇还是没上楼。他攥着耳朵往回走时,装上一个急匆匆的背影,是拎着一篮子鸡蛋的王勖。
陆宇略显尴尬,倒是王勖十分坦荡,他拨弄着鸡蛋壳给陆宇看,“干净的,我妈一个个挑的。”
好东西,的确是好东西。陆宇说,“那你送上去吧,我在这站一晚上了,没人上楼。”
“好,谢啦宇哥。”王勖脱下棉袄包好篮子,“他要是往外丢,还能少碎几个,这是我妈一个个挑的。”
他的眼泪说来就来,毫无征兆,“这是我妈一个个挑的。”
王勖的爸妈都在住院,说是工伤,厂里也没有报销的意思。这大概更让他的处境岌岌可危,毕竟此时王勖如果下岗,按照新政策,非在职工的家属医药费不报,厂里还能省挺大一笔。
陆宇想说什么,又闭上嘴巴。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别哭了,这些你也拿着送上去吧,啊。”陆宇说,“我家还有呢。”
抱着一篮子好鸡蛋和系着丝巾的茶叶盒,王勖突然跪下了,他穿着件破毛衣的身体在松城的冬夜边磕边发抖,“哥,宇哥,我求求你,你把名额让给我吧。我爸妈就我一个孩子,他们死了我也活不了了。”
陆宇拉着王勖要他起来,他死活跪着不动,“哥,你技术好,在哪都能找到工作,求求你让给我吧,让给我吧。不怕你笑话,我对象前两天跟别的女的结婚了,我爸的药明天就停了,我真活不下去了啊!”
推搡间,棉袄被碰散了,那一篮子好鸡蛋一个一个跳出来自杀,小小的,黄黄的。王勖抱着篮子放声大哭,陆宇把满地鸡蛋壳一片片捡起来,他面无表情,心里也在流泪。
他想起白凤兰,陆建国,也想起茶叶和丝巾的主人。
收拾干净后,陆宇说,“别哭了。”
“别哭了,先去送礼吧。”陆宇说,“我明天跟厂长说,我下岗。”
漂亮的丝巾和昂贵茶叶,真的那么奏效吗,还是说本来就是决定好的事,只等着一个英雄主义的傻逼像鸡蛋一样,义无反顾地去送死呢。
王勖说,“当年是你让给我的,我一直都记得。”
“我不用你承我的情。”陆宇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我就想知道,我就想知道。我。。。”
想知道什么呢,陆宇也不知道。
在热气腾腾的办公室内,他头晕目眩地倒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
我爱你
他再醒来时,身下是一张光滑陌生的大床,手边倒是一个熟悉的人。指尖微微一动,就被季潮生捉个正着,“等一会儿,马上打完了。”
陆宇指了下头上挂的几袋子水,想说句什么,喉咙里嘶啦作响。季潮生拍拍他的手背,“一会儿再说,把消炎药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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