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页(2/2)
寒风拂过,岸边枯死的芦苇杆沙沙作响,与汹涌的河水一同汇成一首深沉而不安的乐曲。梁稼曲了曲有些僵硬的手指,眺望更远处。
呈报给方道虎的假地点距离定位草场不远, 是在推演位置时被放弃的一处低洼山谷地。由粗糙的阴山地图来看,此地断不适宜扎寨过冬,却无比适合围剿伏击。
梁稼沉默半晌,终于自绞痛的胸腔中,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但如今听起来,这杨大人似乎倒成了一张随时要翻开的底牌?
而放眼整支队伍,也唯有梁稼本人够得上这个分量,能够让伏击于此的敕戎人宁可暴露方道虎,也要动手。
哑巴跪下来,将主人罩在自己的肚子下。梁稼摸一摸毛绒绒圆滚滚的马腹,其下脉搏跳动,与自己的心跳渐渐合二为一。他紧了紧自己的披风, 伸出两根手指在另外三人眼前一过——两两交替守夜。
一队十人并十六匹马, 皆衔枚裹蹄, 趁着乌云遮蔽夜色, 静悄悄潜入了那片谷地。梁稼忽而举起右手, 向后比了个手势, 便有两骑自动脱队,转而去往高处瞭望。另外八人再行进发,终于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河边。
这声音正是夜不收行进的掩护,众人纷纷松下一口气,再分两队, 各自寻暗处伏藏下来——他们胆子再大, 也没有深入敌后第一个夜晚就不管不顾开始搜寻的。
二月十五,灵州之内锣鼓奏响,各府各县彻底结束了冬休,边军重回军营。黄河化冻,潺潺流淌,只剩一些冰凌漂浮。
梁稼呵出一口热气,按着胸膛之下忍过那阵紧缩的恶心,十分胆大包天地畅想着。
“一队人随我诱敌,其余跟随于帛鸣北上去寻王部草场。两处皆是生死未卜……”
于帛鸣点点头,而梁稼沉默着。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他坚持自己带队来此的原因有二——其一,若是方道虎真的节变,此行便是有去无回,他不可能将这送命的差事交给别人。其二,他们一行深入阴山不过四十人,考验方道虎为辅,探查草场为主,只能分出十人到此。但区区十个人,想引得伏击在此的敕戎人动手,是必要有个足够重要的目标。
……可别在这种时候犯这个毛病,好歹回了灵州再疼。
胸前的软甲此刻有些硌得慌,梁稼轻轻扯了扯皮系带,只感到一缕寒风顺着胸膛径直而下,盘旋在腹部,再也散不去。
伪作(一)
梦中一切都失去了温度,来往人物面色青寒,呼吸之中都是冰碴子。他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越缩越小,最终仿佛只有几寸长,枕于片片河冰之上,随水漂流。
他看过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手下小年轻们乍听得此等军机消息,皆是震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我们能找到王部过冬的草场了吗?”
夜半时分,另两个夜不收醒来,替下了岗。梁稼微微抻了抻冻僵的腿脚,随即蜷缩起来,将身体当中仅剩的一点热气包裹着,靠在哑巴身下,坠入了冰寒的梦乡。
临行前,梁稼终于对所有尚蒙在鼓中的夜不收们揭开了谜底——
“惟愿,好风助我。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如若方道虎节变,我们除了杨熹,又能信任谁呢?”
若此地有伏兵,则大概是他们的死对头射雕手。这群人在黑夜中视物的能耐不逊夜不收,真于夜色中发箭, 大家与河谷中寻不到掩体, 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而到底要流向何方,梁稼才不知道。只是心跳愈快,他愈冷,直到阳光将眼前照得一片赤红。胸膛轻轻起伏着,却急促,梁稼于昏蒙中狠狠摇头,方才走脱那片又红又冷的地狱。
而阴山之中的夜不收,再次兵分两路。一路三十人继续北上寻王部草场,另一路十人则向西转进,奔向那处作伪的洼地。
三人齐刷刷点头,便有两个人闭上了眼,蜷缩在马儿身侧休息。梁稼再伸出一根手指,碰三下自己的鼻子左侧,意为小心暗处,注意伏兵。两人彼此交换过目光,纷纷握住弓弦向外警戒。
“杨大人,可信?”
若是能在此时有碗热水喝就好了。
二月中旬的夜晚比从前暖和许多,加之此地低洼,岸边的河水只冻了薄薄一层冰,河道之中正有奔涌的水流,哗哗流淌之声回荡山谷, 一浪叠过一浪,久久不绝。
片刻后,他点了一队人,拨转马头将要西去,一声低语融于昏黄夜色,不知是慨叹还是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