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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弘光点点头:“明日我遣亲兵护送您回去……”
“不必了,”李堰打断道,“不劳您费心。只是还有一事要请教……”
“您说。”
年轻人却踌躇着,眉头紧缩又放松,像是骤然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
“您可知道,灵州最灵验的寺庙,是哪一座?”
长孙弘光不免咂舌,思索片刻方才道:“看您要求个什么,若是求姻缘求子,自然是慈方庙。若是求平安康健,便得去成祥庙了。”
“一进二月,春回大地,四方开边。这两座庙里的人可不老少……”
他摸摸一把短须,半开玩笑地猜测道:“姻缘还是平安,您可是要自己求什么?”
谁曾想李堰竟真的点点头,却道:“兴许替别人看看。”
长孙弘光倏忽一愣,紧接着抬眼看去。
正午的日光洒下,将老边军粗疏杂乱的眉毛糊成一团分不清边界的光影,面颊骨骼仿佛铁铸的,此刻紧紧绷着,颧骨之上闪着古铜色的光泽,严肃地近乎严苛。寻常人见了长孙都尉这副样子,怕是要腿肚子转筋当即跪下求饶,李堰却不避不闪,双眸好似寒潭,一眨不眨地回敬着。
长孙弘光正在审视着这个文雅的年轻人,就像千千万万边军,对与夜不收做朋友的读书人充满了戒备。李堰却不清楚,长孙都尉乍起的防备与敌意从何而来,只平静回答道。
“长孙大人,我无比希望他平安。”
“他”被隐没在了称呼中,长孙弘光却十分清楚这指代何人。
老都尉仍看着李堰,渐渐的,一种叫人看不懂的悲戚与悔恨浮上了粗糙的面容。久之,他突然叹了口气,周身气势顿时松懈下来——
罢了,这李堰,总归是梁稼肯信任的人。
……
成祥庙地处灵武东南,在百年前曾是边地盛极一时的道场,那时它有个更拗口的名字,取“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中的“无咎”二字,寓意不遭灾祸。后来前朝都城南迁洛阳,边镇渐渐破败,无咎庙的香火不复从前,当时庙中的老道爷掐指一算,改了“成祥”二字,顺“遇难成祥”之意。
可惜改换名字并没使得成祥庙重现往日鼎盛,屋舍反倒是越缩越小,在纷乱的世道中苟延残喘着。直到景朝建立,方道虎领旨接管灵州,此地百姓堪堪得了一线喘息之际,不再跟着走马灯一般的军头南下造反,成祥庙的香火才又旺盛起来。
去年冬日,朝廷拨下的粮食养活了灵州百姓,大家手中多少能有些余钱余粮,好歹有本钱能在成祥庙中供一盏灯,祈求一家人今年的平安。
此地并不像许州的太玄观依山而建,反倒平地起了一间三进院子,只开前后两个门,几乎要装不下这么多香客。李堰缓步迈过门槛,眼前青气缭绕,烟熏火燎的香烛气附着在每个前来祈福拜谒之人的衣襟衣袖上,随着叩拜起身而散开,将一切包裹在影影绰绰之中。
李堰对此太熟悉不过,每逢初一十五的正日子,太玄观山门一开,便有络绎不绝的香客徒步上山,手中铜钱叮当作响洒在柜子上桌子上。线香点燃,青烟紫气盘旋而上,将声声句句的祈祷直送云霄。
那时他不过十来岁,也似如今一般,沉默着立于大殿一角,一双眼清而冷,注视着随磬音下跪的信众。神座之上,木雕泥塑的神仙无知无觉,半垂着眼睛,俯视芸芸众生。
十来岁的李堰只觉得此景分外荒唐,这些人到底是有多闲,才会上山走这么远的路,听着道士们念经,磕头求一些彩绘的木偶泥人保佑?
而倘若世间真的有能掌管凡人命运的神仙,又何缘不再黄河泛滥生灵涂炭之时,降临凡尘挽救众生?
成祥庙的大殿不比太玄观宽敞,李堰隐于漆色斑驳的柱子之后,却还能清楚地听到蒲团之上,信众细碎的念叨。
这是一家五口,须发苍白的老父老母,面色黝黑的长兄与瘦弱的弟妹。老翁正跪伏在地上,虔诚地祈求着什么。
“神仙老爷在上,俺是灵武上坡村的李万,今年六十一。俺和俺婆娘这辈子积德行善,没做过一件坏事,没害过人……”
他从怀中掏出五枚锈迹斑斑的铜钱,一枚一枚放进神像之前的木匣之中,在叮当作响的声音里,他复请求着。
“这是俺家去年攒下来的钱,神仙老爷别嫌弃少……求老爷保佑俺家大儿,李柱子,叫他能平安回来,别……别死在敕戎狗的刀底下。”
他身侧的老妇也佝偻着身子,跪拜下去,口中念念有词。
“也保佑俺家二儿李栓子和小女李红花,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要是他们今年有难处、有病、有伤,请神仙老爷高抬贵手,落在俺和俺老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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