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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复在水网文书上盖了印,叫人发走拟令,又问道:“还有别的事否?可别想着年三十年初一的,还能找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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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熹摇摇头:“你在太学里是不是光跟着袁老头摆弄小树枝子了,这么重要的都没学……罢了,回去有你好受的。”
杨熹点点头,拆开另一个信封,粗略扫过,问道:“水网的事?”
刘去疾迎上来,将李堰往里面让:“杨大人还真是猜着了,就说您年前还得来一趟。”
“工部那群禄蠹,要我说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比程识安更该死。我不管旁人是怎么做的,但灵州的河渠落到我手里,就得有一板一眼的规矩。”
李堰按一按眉心,向后一仰,正正好靠在凭几上。
“怪不得袁老头说你好玩儿,是好玩儿。”
李堰说是赶在小年完工,实际却拖到了腊月二十五,才将将停下笔。手中沉甸甸摞着两个信封,加起来有两寸厚。一份是年前的工程进度,另一份则是来年春天的水网规划。他也没顾上杨大人是不是已收拾着准备过年了,梳洗一番就往过走。
他拢了拢领口,决心明日无论如何,去市集上买俩顶顶好看的灯笼,催一催过年的喜气。
他收起那只空陶碗,默默退出了书房。屋外繁星点点,朔风呼啸,吹得对面人家门楣上的红灯笼左右飘摇,灯芯一闪一闪,最终受不住摧折,倏忽灭了。
“……不曾。”
杨熹叹道:“说你没规矩,这种事儿也值得来请示。说你规矩大,写给陛下的折子,居然同地图在一张纸上。”
杨熹放下笔,有些莫名其妙:“一则可,二则,神策军与我手下本就是来帮忙看管河渠工事的,你何须再请?”
李堰微笑着:“叨扰杨大人与你了,是我之过。”
“统起来拿给杨大人。”
“哎,这个话就见外了。”
杨熹眉头一挑,看着他道:“你种过地?”
李堰笑了笑,有些腼腆:“下官发回长安的银标中,只言及主河与三条灌渠,田间水网算是新事,又涉神策军,自然要来请。”
“能否请大人一则出令使各县管控田埂高度,二则使神策军与麾下官吏一切如旧,同河长工长一同监管此事?”
“不能写在同一处吗……?”
“那么能有此谋划,可知你是真上了心,”杨熹抚掌道,“引水洗盐灭蝗,都是好事。我随陛下在河东那会儿,就用过这法子灭蝗。虽不能绝迹虫害,但每到夏日却省去了很多扑杀的功夫。”
他抽出一支笔,在水网的文书上批下“议可”二字,刚要盖印,却听得李堰道:“杨大人,还有一事。下官从灵武得闻,各户百姓往年春日开挖田中水网,自家田里的浅沟修得齐整,公用的腰沟和排水渠却敷衍了事。彼此田埂高架,属实不便。”
李堰茫然抬头,竟不知怎么又扯到袁师身上了。
刘去疾向内通传一声,片刻后,厚重的木门从内打开,杨熹坐于堂上,招手道:“过来吧。”
李堰入内见礼,将怀中两个厚信封呈上去,道:“请杨大人过目。到腊月二十为止,三县的河渠工程皆无延误错漏。灵武盘渠业已完成疏浚,回乐艾山渠还差七里,怀远艾山渠还差十一里。若从正月十五开工,应当能在二月上旬竣工。此为第一事。”
“杨大人的意思是,过年嘛,意思到了就成,也不拘形式。”
董其风叹气道:“工部做工哪儿有过这么大的规矩?”
话音落下,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李堰倒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垂首而立,神色平静。
李堰倒还真另有事要问,只是不知道合不合适问,于是两片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犹犹豫豫的样子看得杨熹直皱眉,拍案佯怒道:“又是什么当讲不当讲的话?既然知道不当讲,你不如不……”
李堰道:“灵州水利荒废久矣,下官得闻有土地返盐板结与蝗害两大弊病,皆可通过引水洗田缓解,才又召集各地河长农户,商量出开挖田间水网这一办法。成与不成,还得请您裁断。”
董其风立于寒风中,莫名其妙一阵心慌——这还是三爷第一回离家过年呢。
董其风也没辙,只能低头称是,替李堰将身侧的灯再挑得亮一些。
杨熹的宅子前,此刻悬着俩脑袋大的小灯笼,吓人倒是并不,只一瞬间让这富丽堂皇的府邸显得格外滑稽。
良久,杨熹自宽阔的胸膛中发出一声憋笑,圆脸盘子上的肉抖动着:“小学究……你这时候倒挺懂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