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页(2/2)
“什么热惊……”
明树拽过他的手腕,号着脉:“这是个屁的中邪,分明就是热惊!北边穷苦人家的小孩儿间或会犯,一般都是娘胎里的不足,用上药过了五六岁自然痊愈。你是中原大族出身,也难怪身边没人识得此种怪病……”
梁稼抚摸着他的脊背,贴着耳畔低声道:“你做得很好,水坝没事,溃口也没事。”
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一线细细的温水沁入他干枯的嘴唇,流淌到口腔内,缓解了燥热。李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问:“李堰?李安流?能睁开眼吗?看我一眼。”
更剧烈的一阵眩晕袭来,“刻意”二字仿佛一把小锤,一下一下击打着脆弱的神经。李堰缓慢地眨着眼睛,一点水光顺着眼角滑落而下。他深吸一口气,又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嘶哑而挣扎:“合龙……小心最后,水太大了……挑水坝……要拆……”
是明大夫。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到了?要到哪里去?
“我再晚来半日,热惊入脑,你就算醒过来,也十有八九是个傻子了。”
“不是你的错,你做得很好。是有人刻意挖开了河堤,要趁乱放走怀远县里的几个人。”
模糊的梁稼一只手拿了个金属器具,另一只手扶着额头遮住双眼,却不应答。李堰再想唤一句,面前就突然闪进一张苍老愤怒的面容。
那天夜里余下的事,李堰记不太清,五感之上仿佛被罩了一层厚纱,一切景物与声音都影影绰绰。颠簸之中,他听见锣鼓声、波涛声,以及梁稼的厉喝——他好像无比生气……
“你别……”
“特事特办……怀远决口,我怎么能退……”
李堰勉力抬起眉毛,终于撕扯开了仿佛粘在一起的上下眼皮。他呵出一口热气,冲着模糊不清的身影轻唤:“梁兄……”
“我的李大人!”明树怒道,“不能退也得分人!你知不知道自己有热惊,这次你整整昏迷了两天,一到夜里就浑身抽搐,险些连药都灌不进去!”
急促的搏动似在耳边炸响的擂鼓,一瞬之间将他从过去拽出来。李堰蠕动着干枯的嘴唇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只手轻轻掩住了口鼻。
“梁稼说的!你四五岁那阵儿,病得浑身高热发抖,惊梦呓语。没有这事儿?!”
“我都记得了,”梁稼伸手覆上他的眼眶,又深觉不大吉利,立刻撤下来,“你烧起来了,休息吧,一切交给我。”
梁稼拦他。
神智昏沉之间,他似乎听见了梁稼话语里的颤抖。
“若不是梁稼去得及时,你这双腿早就捐了!”
李堰神色空白,只顾得上在被子里轻轻蜷了蜷脚趾——还好,小腿还在。
明树想想还是后怕,梁稼却再不堪忍受屋中的凝重,起身而去,只撂下一句:“我去看看药。”
“水……”
“别张嘴,小心喝风。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快到了。”
黑暗与高温即将吞噬他,李堰却连动也不能动,他无助地蜷缩着,后背紧贴着另一颗跳动的心脏。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的黑纱骤然剥落,露出一点昏黄的烛火色,飘摇一片,被肆意抹开。
“头好疼……”
“这些人我都抓到了,你不操心这个,我带你回去。”
李堰却拉住那截手腕不放,无意识凑上去汲取一丝凉意,二人不知怎么的,又恢复了那个拥抱的姿势。梁稼并没躲开,任由病人像膏药一般贴着自己,伸手拔开水囊,浸湿了巾布。
明树眼见着李堰终于醒了,先是如释重负一般叹口气,花白的眉毛随即倒立,高声呵斥道:“李大人!你也是好样的!什么时节值得你这么拼命,昼夜颠倒,生了病拖着不治,在冰水里一站小两个时辰!”
李堰眨一眨干涩的眼睛,喉结滚动之间,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长叹一声,收了手:“我头一次见到二十几还犯这毛病的,你可知道有多凶险?”
冰凉的布料覆盖在额头上,李堰蹙起的眉峰终于平复一些。他轻哼一声,沙哑飘渺的声音中带了一点点委屈。
“有你什么事!”明树转头瞪他,“给我坐回去!”
浮光掠影的昏花色块在眼前一闪一闪,额头上的布料被捂得温热,再也没有一丝凉意。昔年病中的一切再次浮现于岁月长河之中,仿佛又被装回了那个小小的身体里,浑身高热,口鼻间满是苦涩的药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