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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稼却问：“你小叔叔，不算你家人么？”

    梁稼也跟着回头一望，两点熔金在雪亮的白色中一晃而过。他又拉下黑布，说道：“也冷下来了，我估计第一茬子凌，最早今晚，最迟明晚，就要冻上。”

    要说梁稼这个夜不收做的，几乎到了一种智多近妖的地步。盘渠里的水流似乎是听他号令，一夜之间浮起了冰凌。

    李堰抬头，看向面前目光沉沉的男人，又看似不经意地，跟了一句梁稼能听懂的大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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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松了手，又大发慈悲给李堰捋了捋手臂上的经络，唇角勾着自傲的笑，竟是如清寒雪光一般动人心魄。

    李堰心中一动，默不作声，骤然伸出手，直奔梁稼的咽喉。

    梁稼不惯着他，条件反射地一格一扣，就给他摁在了桌子上。没用多大力气，但足够难以挣脱。

    “我是不信什么八字什么童子煞的，你也别信这些。”

    他郑重道：“我从不觉得有什么一定难以转圜的天命，也不信有什么神鬼之说。如果这些都是真的，我早应该是死人了，怎么还能坐在此处同你说话？”

    “小子，我可是夜不收啊。”

    “这倒不是为了主动应谶，”李堰道，“是当时许州确实缺人，魁山上恨不得除了老得走不动路的和小得断不了奶的，都得下山帮忙填河去。”

    梁稼这才明白过来，目瞪口呆：“还能这样？那你下山治黄……也是为了圆上那个年少坎坷？”

    “干什么你？”

    “所以啊……”

    不过幸好，黄河水流滔滔尚未冻结。艾山渠冬日不进水、明渠一年四季都进不了水，皆没有水可以冻结。李堰与贺绳还不至于腹背受敌，便能在盘渠中，先试验一次应对冰凌的新策略。

    “我是觉得，自己是最不该放弃自己的。”

    “那你怎得最后还是上了魁山？”

    在一切天地难容、山川逼仄之处，总该还有人相信事在人为，寻得办法搏出一线生机。

    李堰拨弄着手下厚实的皮毛披风，不得已叹了口气：“待到小叔叔离了家，我又开始发病，浑身高热发抖，惊梦呓语，药灌进去要吐，针扎下去要浮。府中的医士话里话外都建议预备棺材了。父亲母亲没了别的办法，只能连夜发快马把小叔叔又叫回来。”

    “况且就这两下子……我把眼睛全遮上，再让你一只手，你也还是被我撂在地上。”

    李堰被乖乖拧着，也不动弹：“你怎么还能看见！”

    “斩断亲缘遁入道门，自然不算做我的家人，”李堰解释道，“我在山上只叫他师叔，而不能叫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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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啰啰嗦嗦的……长安马上来人了，终于有人能听懂你这些大道理了。”

    “到时候杨大人要是不乐意听你念叨，你就给盘渠念叨。”

    梁稼闻言哂笑，一巴掌拍在李堰额头上，然后向外一指。

    黑色蒙住了漂亮的金眼睛，淡色的嘴唇上却噙着一点笑。梁稼此时自褪一感，难免显得有那么一些任人宰割的模样。

    “他当时说，我先天不足，同六亲缘分浅淡，还是什么的……唯有上山避祸，十五岁前尽量同家人断了联系。叫天道以为我已不在尘世，才能保住一条命在。”

    ……那这不是糊弄老天吗！

    他低着头，徒劳地为自己充满神棍色彩的童年故事打一打补丁。

    至于回弯处的顺埽，更是难不倒这个老木匠。他在前后两排圆柱形的木埽中间加装了一层松动的机括，再以稻草淤泥制浆填了进去。

    贺绳毕竟也同盘渠相处了这么些年，顺着李堰的思路将脑筋转过弯来，就是相当可靠的工头一位。他亲历亲为拆掉了盘渠所有阻碍冰凌前进的栅栏，又按着李堰的描述，打造了各类木埽以做护堤之需。

    “笑话！”梁稼从包裹里抽出一条黑带，拍在他手里，“纱做的，透影不透光。下了雪的白日，出门记得戴上，要不瞎了我可不管。”

    梁稼冷哼一声，似乎不相信能有什么一妻一妾情同姐妹的故事。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就是这个道理。”

    “他一回来，见我这个样子，立刻叫人把汤药撤下去，喂给我还魂丹，围着我转圈儿画符念咒，折腾了一昼夜，才算救回来。待到我好一点，他也不管父亲母亲如何阻拦，用一张毯子给我卷起来，扛上了魁山。”

    李堰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外头似乎是阳光普照，纵使有层层窗纸阻挡，明丽的雪色还是亮堂堂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