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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刻震撼于李堰时不时的缺心眼,尤不放心他的盘算,循序渐进地问:“你有万无一失的把握吗?”



    李堰:“自然有!州志有载,三年前正月十五,灵州见全食。去年十一月十五,因天光尚亮而未见食。今年十月十五,太阴入交七分十四度,再算日躔月离…”



    “可得十月十五亥时三刻初亏,十六日子时一刻食甚,丑时一刻生光,丑时末复圆。”



    啊……?



    一串数字手拉手,蹦豆似的滚过梁稼的脑海,叽里咕噜仿佛念咒。



    还说不是仙法!



    他依旧看着李堰,两眼发直。



    “算了……”



    李堰放弃了解释,有气无力向榻上一倒,中箭一般虚弱。



    “总之我有把握!”



    他强调着:“是算出来的,不是道门里的术法!只要日月还在,就一定不会出错。”



    ……



    梁稼沉默着,仿佛还在子丑寅卯的海洋中挣扎。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神情,将信将疑地琢磨:“既然万无一失,那么此事应当告诉陈及,最好让他在十月十五那日晚上解开回乐的宵禁。”



    “以天象造势,自然是越多人亲眼看着越好。”



    李堰犹豫:“只是他未必肯……”



    “他有的选么?”梁稼冷笑一声,“张三山不是还在我们手上?”



    “渎职怠工,放纵淫祭,人证物证具全,你又有银标信可发去长安……到时候,陈及怕是得死得轰轰烈烈。”



    月食(二)



    如果说陈及这狗官还有什么打着灯笼能找见的可取之处,那应当是运气不错。



    他是啬夫出身,十三年前侥幸躲过那场兵灾,一跃从小喽啰成了县衙里的中流砥柱。七年前,时任回乐县令告老还乡,论资历,他便顺理成章补了缺。彼时陆家已然起势,他掂量着兜里的工钱和心中的道义,也哆哆嗦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当看不见了。



    他本以为自己能一直这么眯着眼,却不曾想从天而降两尊大佛,一左一右扯住他的眼皮,强迫他睁开眼,正对着瑟缩的张三山。



    此刻四人正围于县衙堂屋中,李堰与梁稼一左一右拎起张三山,像两根筷子夹着一根颤颤巍巍的粉条。陈及见状挥退了侍从,请三位入座,这才少了点升堂审讯的气氛。



    屁股落在坚硬的木板上,张三山总算找回苦主的架势,嘴角向下一咧,哭诉得真情实感。



    李堰与梁稼悄悄对视一眼——这人看着怂包,真到关键时刻还能顶住。



    按照先礼后兵的规矩,对陈及应当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先劝他弃暗投明,最后实在不成,再上梁稼所言的手段。



    “鸿门宴也好歹得请人吃顿饭嘛,”李堰难得找回了自己的心眼,“哪有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



    梁稼琢磨,倒也是这个道理。他眼睛一斜,旁边才被验明正身的张三山就自愿成了言情言理的引子。



    陈及被哭得愣住,本就一团浆糊的脑子此刻翻滚着烧开的泡泡——与其说他是个鱼肉乡里的狗官,不如说他是个没本事没手段的庸人。拍拍肚子,抖落的稻草能够整个回乐在田里扎人偶。



    简而言之,此人贪生怕死优柔寡断。能在那日晚上冲到河口拦下陆饶与梁稼兵戎相见,已经是难得的决断了。



    冤情诉完,张三山渐渐收了声,只剩下哽咽的抽泣。



    陈及仍在沉默,似乎是第一次听闻陆家的手段,被吓得半死神游天外。良久,才在梁稼的逼视下慢慢憋出一句话:“那我当怎么办呢?”



    李堰闻之一窒,何曾想到边地的吏治竟已经废弛到傻子都能做县令。



    但这一开口,陈及的话头就犹如开闸放水滔滔不绝。



    “陆家在此也不是一两日的光景,我上任时就奈何不了他们,更何况现在,”他哭丧着脸,声音低沉,“招惹他们不高兴,我没准儿就同那两个方士一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解下腰间荷包一倒,桌面上滚了几块发黑的碎银子。



    “就这么点俸禄,我犯得着和陆家玩命?”



    陈及不敢抬头看,只扒拉着手下这些银子,瑟缩着道:“……至于张家,这个冬天我从自家拨些粮食给你们,这事就当过去吧。”



    李堰千算万算,没算到陈及对此事的态度竟然是破财消灾。一来二去之间,他也实在是气笑了。



    “陈大人,我就问一句。以陆饶睚眦必报的心性,他但凡有那隔空杀人的能耐,我们俩如何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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