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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的破事实在邪性,烧了也好,就当去一去晦气。



    他将那四个字咬得很重,似乎是意有所指。



    他低低应了一句。



    ——————



    其实长到二十一岁,李堰丝毫不缺和师兄弟们赤诚相待,在一个浴房里洗澡聊天的经验。他与梁稼都是男人,按理说是不该太生出这种近乎于羞赧的情绪……他晕乎乎盘算着,最终将其归咎于,他和梁稼还不是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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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要命了!”



    好好的称呼被这小子唤出说不清的低哑缠绵,许是夜风糊住了嗓子。



    客舍的浴房没预备着烧水,青砖石铺就的地面在深秋冰寒刺骨。梁稼恍若未察,赤脚踩上去,捧了一瓢冷水从头浇下。



    “梁校尉,你说呢?”



    好不容易收拾停当,梁稼对付着搓了搓浸透鲜血的外袍,犹豫片刻还是将它挑到炉子里烧掉。



    “我们试一试,行吗?”

    李堰的窘况实打实取悦了梁稼。这不刚刚还气势汹汹抢水瓢吗,怎么现在又成双颊烧红的小媳妇作态了?



    却正好对上李堰的目光。



    天崩地裂的情绪似乎已消散在了茫茫水雾中,什么方杰方南陆饶陈及,通通被温暖的水流冲刷地无影无踪。后脑虽还绷着发疼发木,却也不影响梁稼吊起兴趣来胡言乱语:“不都是男的吗?我又不吃人,和我一起洗个澡委屈你了?”



    他说:“我们试一试,行吗?”



    他又低下了头,近乎懦弱地逃避着——他做不到见死不救,但仅此而已。



    朗朗月色下,李堰忽然露出一个笑,脸颊被镀上清润的光辉。他垂眸,仿佛银塑的神像。



    这小子怪好玩的,随时随地还有两幅截然不同的面孔呢?



    梁稼默默无语,身后半干的鲜血被水化开,缓缓流下,在砖石上开出一朵朵棕褐色的花。他浑身湿透,碎发卷曲着贴在额头脸颊上,配着充血泛红的眼睛,又像哪里爬出来的厉鬼,夜半立在血莲之上。



    李堰醒了神,匆忙别过头,望天望地却实在不敢再向前看。梁稼的身形隐没在浓白的水汽中,影影绰绰露出个影子——好像在脱身上最后一件布料。



    二人踩着四更的尾巴回到了客舍中。店小二一直没敢歇下,听见马蹄声便迎出来。梁稼一身浓重血腥,面色青白,幽魂一般飘进来,身后还跟了个着急忙慌的李堰,闷头就往里冲。



    他只当听不见李堰的话,转过身去撕扯着粘在身上的衣服,浸透了血的布料一层层剥下来,最终露出一张伤疤横斜的后背。陈旧的伤痕泛着愈合后不自然的光泽,划过隐约看见骨节的脊椎,横七竖八像两侧张开,将梁稼整个人网进去。脊背上的肌肉随着他拆散头发的动作缓缓移动,而后长发披散而下,将惊心动魄的过往一股脑盖了起来。



    “今年冬天,至少能救一个算一个。等明年灌渠修通了,就没有那么多人‘总是要死’了。”



    试试



    他结结巴巴,从脖颈到耳尖红了个彻底,像是刚从窑口里端出来的白瓷。



    他倒在床上,卯足力气翻了个身,可算把药摸出来吃上。头疼被渐渐压住,那股子犯病之后的松泛无力顺着四肢百骸流淌,他便要昏昏沉沉睡过去。



    “你……我我我先出去……对对不起!”



    按照他俩这两天相处的德行,李堰应当趁着梁稼有兴致时,同他斗上几句嘴。但此时此刻,他那冠绝太学的好脑子被滚烫的水汽蒸得晕晕乎乎,理智离家出走,留一线直觉呆愣愣地顺着梁稼的话想下去……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李堰瞪大了眼睛,劈手夺过水瓢扔在一边,扬声去叫店家赶紧烧水。



    他冲李堰招招手:“出去什么?等我洗完了你再洗,今晚上就谁都不用睡了。”



    “哦……来了。”



    热腾腾的火炉与蒸汽慢慢将梁稼拉了回来,他眨眨眼,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极重地喘息着,而身后还站着个李堰。他实在没功夫再去猜这小子的心思,索性一步踏进蒸汽:“再看要收你钱了。”



    迷蒙之中,他有点儿后悔今日又逞什么英雄,许多事合该权当看不见的。只是细细想下去,陆饶的金面背后却是李堰的笑,和他那句不明不白的。



    梁稼的心跳乱了一拍,匆忙抬头叼了哨子准备召来哑巴——



    “不是头疼?还往脑袋上浇凉水,”他简直要气死,“你一天是不是能琢磨出八百个寻死的花招?”



    浴房中的炉子终于腾起水汽,长发遇水则卷,蜿蜒在后背上,像游弋的小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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