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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嘲讽自己年岁渐长,在这个平均寿命不长的时代,早已不算年轻,又有什么资格去和陈婉希这样正当韶华的小姑娘相争。陈婉希与秦臻年纪相仿,正是花开一般的年纪,年轻貌美,其父又是秦臻的授业恩师,堂堂的秀才门第,家世体面,二人身份匹配,世人皆会觉得天作之合。两相比较之下,自己就是一个商户出身,比秦臻大了十几岁的男子,论才貌、论家世、论勇气,哪一样比得过人家?他哪里有半分底气去争?他凭什么去争?
他爱秦臻吗?爱的。可这份爱里头掺杂了多少顾虑、多少胆怯、多少权衡利弊?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那份爱意,终究败给了世俗的眼光。
雨哥儿心里酸涩得厉害,眼眶瞬间通红,鼻尖发酸,却不敢出声言语,生怕自己哪一句话说错了,便会在苏木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再戳一刀。他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苏木,里面盛满了心疼与担忧,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千言万语堵在嘴边,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往苏木身边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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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骡车车厢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没有嚎啕的大哭,没有崩溃的嘶吼,只有大颗大颗的泪水无声无息地自苏木的眼眶滚落,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苏木那一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呼唤,生生被堵在了喉咙的深处,半分声响也发不出来,只化作一股滚烫的、吞不下也吐不出的东西梗在那里,堵得他呼吸一滞。
回想从前在青阳县时,秦臻对陈婉希还是处处疏离冷淡,刻意保持距离,可如今二人相处得这般和睦亲近,言笑之间那份自然而然的默契,眼底藏不住的温柔,根本做不得假。此情此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秦臻已然接纳了陈婉希。
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苏木才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攥着布帘的手,帘子垂落下来,车厢里的光线骤然暗淡了几分,外面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雨哥儿将方才那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他今年已经十四岁了,早就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了,跟着苏木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看遍人情冷暖,这世间的人情风月,他多少懂得几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涩,裹着化不开的苦意,像陈年的苦酒滑过喉咙。是啊,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当初是他亲手将秦臻往外推的,是他顾忌世俗眼光、顾忌二人之间悬殊的年岁与身份,一次一次地回避、拒绝、伤害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如今自己又凭什么天真地以为,那个人会一直站在原地不动,痴心不改地等候自己回头?凭什么呢?凭他当年的犹豫不决,凭他的胆怯退缩,还是凭他如今这一身商户的卑微身份?
在这大盛朝,无论女子还是哥儿,名声清白重于千斤,陈婉希当初能够不顾闺阁清誉,不顾旁人闲言碎语,千里迢迢奔赴府城来到秦臻的身边,这份情意之重,任谁听说了都要为之动容。
苏木心中亦是这般认定的。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嘲讽着自己,嘲讽自己太过自大,自己比秦臻足足年长了十一岁,历经两世,心性成熟,竟还痴心妄想,以为自己能在那孩子心里占据独一无二的位置,以为自己是什么绝世无双的人物,值得对方长久等候。明明当初是自己一次次把对方推开,如今事过境迁,幡然醒悟,想要回头,便奢望对方仍然痴心不改地守在原地。天底下哪有这样便宜的好事?
苏木哭得那样安静,安静得让人心碎,肩膀几乎没有抖动,可那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停也停不住,积攒了四年的委屈、遗憾、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更深一层的嘲讽翻涌上来,他怨怪自己不够勇敢。陈婉希可以放下世俗的非议、不顾闺阁的清誉,义无反顾地奔赴到秦臻的身边去,用行动守护自己的心意。反观自己,却始终被礼教的枷锁、身份的差距、年岁的鸿沟层层困住,畏畏缩缩,反复退缩,一次次把送到眼前的真心推拒出去。这是不是恰恰就证明了,自己对秦臻的情意,本就不及陈婉希那般不顾一切、义无反顾?
他如同遭受了晴天霹雳一般,僵坐在车厢之中,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都冷了下来,指尖麻木地攥着布帘,指节泛着青白,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他呆呆地坐在车厢里,眼睁睁看着那一行人的身影沿着长街一路向西,在巷口的拐角处转了弯,渐渐消失在了人流与暮色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