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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木心中清楚,这便是老人家神魂渐渐涣散的征兆。人要离开这世间,先是记忆开始和尘世告别,而后才是肉身一步步走向终结。



    苏木当即拿定主意,把南门的炸卤铺子暂时闭店歇业,铺中账目、银钱尽数锁入柜中妥善收好。细细清点收拾苏奶奶的换洗衣物、日常药包、铺盖被褥,大小物件一一打理周全,又专门寻木匠改造家中骡车,向外拓宽车厢,四周挂上厚实挡风的棉麻布帘,车厢内部层层铺垫厚棉褥,再铺上崭新弹制的棉花被褥,务求一路行来,苏奶奶能够躺得安稳舒适,少受路途颠簸之苦。



    万事筹备妥当,苏木同雨哥儿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将虚弱的苏奶奶轻轻抱上骡车,仔细掖好被角,不让秋风钻进被褥。而后挥起马鞭,驱着骡车,沿着官道,缓缓向着青山村的方向前行。



    赶路途中,苏木将骡车赶得极慢极稳。但凡前路遇着坑洼不平的路面,便早早绕开,竭力规避颠簸,唯恐惊扰车厢之内的老人。雨哥儿留在车厢之中,寸步不离守在苏奶奶身侧,时不时俯身探一探老人鼻息,伸手抚一抚额头温度,时时刻刻留意奶奶的状态。秋日柔和的日光穿过布帘缝隙,一缕缕洒落进来,落在苏奶奶满头银白的发丝之上,晕开一层淡淡的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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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骡车一路徐徐前行,耗费两日光景,终于踏入青山村的地界。



    苏奶奶心底最大的念想,始终是那座生活了一辈子的青山村,那片埋藏着她全部青春、悲欢与故土羁绊的地方。若是叫老人家在县城的宅院之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于她而言,定然是毕生憾事。



    如今这座宅院较之从前开阔不少,老旧土墙尽数拆去,筑起高大规整的青砖墙,门楣之上悬一块崭新木匾,虽尚未镌刻题字,却看着齐整阔气。苏有酒与妻子赵春梅早已经收到苏木托人捎回的口信,提前几日便将西厢房打扫干净,屋内桌、椅、炕榻一应俱全,铺盖被褥全是新弹的棉花,晒过太阳,满满都是暖阳的气息。



    村长进屋之后,先是看了看昏睡的苏奶奶,低声询问苏木老人家近来饮食服药的情形,长长叹出一口气,说着生老病死乃是人世常态,劝慰苏木莫要太过忧思伤身。寒暄几句过后,话锋一转,自然而然便问到了远在府城的秦臻。

    苏木清清楚楚看见,一滴浑浊老泪,自苏奶奶眼角慢慢溢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缓缓滚落。那一滴泪水之中,藏着漂泊之后终于归乡的宽慰,亦藏着自知大限将至的酸楚与不舍。



    听见“青山村”三个字,苏奶奶目光微微一动,转头看见站在炕边的苏有酒,还有两个孙辈。那一双昏花老眼之中,竟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干瘪的嘴唇不停微微翕动,拼尽全力想要说些什么,可气力已然耗尽,终究发不出清晰的话音。



    村长李毅听闻苏木携苏奶奶归村的消息,当日下午便专程登门探望。年岁流转,村长也老了许多,满头黑发尽数化作雪白,脊背微微佝偻,只是精神依旧矍铄,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



    大盛朝一百四十五年十月,秋风萧瑟,天气彻底转凉。县城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大片大片枯黄飘落,光秃秃的枝桠在秋风之中瑟瑟摇晃。苏木眼见苏奶奶一日重过一日,绝大多数时间都陷于昏睡,偶尔短暂转醒,也是神志迷离,就连汤水都吞咽得格外艰难。他心中明白,再也不能继续耽搁。



    骡车缓缓穿行村中,沿路遇上相熟的乡邻,苏木便隔着车帘出声问好,简单寒暄几句,不曾过多停留,径直驱着车子来到苏家旧宅,如今是三叔苏有酒家的院子。



    倒是村口那棵历经百年风雨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苍劲挺立,树下空地铺就青石板,增设数条石凳,供往来村民歇脚闲谈。



    苏有酒带着自家两个儿子上前搭手,几人轻手轻脚,合力将苏奶奶从骡车上抬下,安稳安置到屋内软榻之上。苏奶奶在晃动之中微微睁开浑浊的双眼,茫然环顾周遭陌生屋舍,眼神一片空蒙。苏木俯身,凑到她耳边,放轻了声调,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奶奶,我们回青山村了,这里是三叔家,我们到了。”



    一别四载,眼前的村落早已物是人非,诸多变化,叫苏木几乎不敢相认。记忆里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屋,大多已经换成齐整气派的青砖瓦房;往日坑洼泥泞的村路,铺上碎石,雨天不再满脚泥污;田野之间新修好几条引水水渠,流水清冽,滋养着成片长势喜人的冬小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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