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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稍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孩儿心中,始终放不下一人,娘若是泉下有知,便护佑他身体安泰,岁岁平安,其余的,孩儿别无所求”,他又默默静坐片刻,才撑着地面起身,掸去膝头沾染的泥土,向着高处父亲秦山的坟冢走去。
两处坟茔相隔不远,片刻便已抵达。时隔整整十年,父亲弥留之际攥住苏木的手,殷殷嘱托对方照料自己的模样,依旧清晰烙印在秦臻脑海,直至生命尽头,父亲心心念念,全是他这个孩儿的将来。
秦臻在父亲坟前跪下,膝盖重重落在带着潮气的泥土上,发出沉闷一响,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长久默然凝视墓碑之上“秦山”二字,目光沉沉,似要将这名字刻进心底。
山风穿过松林,呜呜作响,恍惚间竟有几分像父亲往日夜里压抑的咳嗽。松针簌簌飘落,落在他肩头、发间,他全然不去拂拭,就这般跪在坟前,如同一尊静默的石像。
而后,他开始叩头,一叩,再叩,三叩,不急不躁,却带着一股近乎执拗的沉重,额头一次次撞向泥土,咚,咚,闷响不断。叩到五十余下,他的额头已经泛红,皮下毛细血管崩裂,渗出细密的血珠;百余下,血珠汇成细细血丝,顺着眉骨缓缓流淌,点点滴落在泥土,晕开一朵朵暗红的印记。
秦臻好似全然感受不到疼痛,依旧周而复始,躬身、叩下、起身,循环往复,不知究竟叩了多少个头,额头青紫遍布,血迹斑驳,浑身力气尽数耗尽,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重重伏倒在坟前泥土之上,方才停下这无休止的跪拜。
天地间只剩秋风穿过松林的声响,过了许久,秦臻才勉强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体,抬手用衣袖胡乱一抹,将脸上血污与隐忍的泪水一并擦去,一张面色苍白,神情却格外平静。
他望着墓碑,沙哑的嗓音缓缓吐露心中话语:“爹爹,往后清明祭扫,孩儿便独自前来,不再带他上山了,山上风寒露重,他身体不好,受不住这般寒凉。您切莫怪罪于他,所有抉择,皆是孩儿一己执念,与他无关。你若是要责怪,便尽数责在我身上吧。”
说完,他起身整理好褶皱的衣袍,拂干净身上草屑尘土,对着父亲墓碑深深一揖,再不回头,转身迈步向着山下走去,背影挺拔坚定,如同被长风拉满的船帆,一步一步朝着光亮的方向前行。
身后老松沙沙作响,仿佛是地下亡魂一声悠长叹息,坟前纸灰被秋风卷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而后四散飘远。
等秦臻行至山脚,热闹的人群早已散尽,旷野安安静静,唯有苏木静静立在道旁等候。世间诸多旁人,来来往往看热闹,终究只有苏木,会在此处耐心等他归来。
远远望见秦臻的身影,苏木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快步迎上前。待走近看清秦臻额头青紫斑驳,还挂着未干的血痕,笑意瞬间消散,满心皆是心疼。他连忙上前,掏出怀中干净布巾替秦臻擦拭额头,口中忍不住责怪:“小臻,你再是心中激动感念,也不该这般作践自己,怎就这么不知轻重。”
秦臻抬眼看向神色焦灼的苏木,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语气轻描淡写:“不过叩了几个头而已,不碍事,苏苏不必忧心。”
听见他说得这般云淡风轻,苏木心中又气又疼,抬眼望向秦臻,本想好好训斥几句,可四目相对的一瞬,苏木整个人骤然僵住。此刻秦臻望向他的眼神,毫无半分遮掩,翻涌着深沉的爱慕,珍重缱绻,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那是少年藏了许久,一时不慎泄露的真心。
苏木心头巨震,不敢承接这样滚烫的目光,慌忙移开视线。眼前的少年才十五岁,还不懂这情爱之事,于情于理,这份心意苏木都万万不能回应。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不再多言,侧过身体道:“先回家,回去拿药酒敷上伤口”,说罢自顾自向着归家的方向迈步。
秦臻立于原地,望着苏木仓促离去的背影,眼底那一片汹涌情愫,又缓缓敛入沉静的眼眸深处,随后抬步,跟了上去。
科举之途30
去县城求学之前,秦臻心中还压着一件顶要紧的大事,便是要妥善安置自己名下那二十亩免税田的名额。
他年纪尚轻,心思却缜密如织,此番远赴县城读书,往后大半时日都要羁留异乡,回青山村的日子定然屈指可数。可他的根依旧扎在这片故土之上,日后参加科举应试,需要村里出具保结文书为他作保;家族祭祖、红白婚丧种种大小事宜,也免不了要仰仗村长与族中长辈从中帮衬周旋。若是此刻只顾着自身,将乡邻族人尽数得罪,等到远在县城、鞭长莫及之时,再想求人办事,便举步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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