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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奶奶浑身巨震,整个人不受控制剧烈颤栗,自肩头到膝盖,从指尖到发根,每一寸皮肉都泛起急促细微的抖动。她发自内心不愿想象这般场景,可苏木的话语如同一把钥匙,强行撬开她紧紧闭锁的心防,一桩桩可怖画面争先恐后涌入脑海。一旦苏木身死,她与雨哥儿便失去了唯一依靠,如同两瓣被狂风吹落枝头的枯叶,在这世道之内漂泊无依,无处落脚。一想到这里,浓重的恐慌攫住她的五脏六腑,各类可怕猜想接踵而至,一重比一重令人绝望。
苏木仿佛看穿苏奶奶心底翻涌不息的恐惧,再度向前迈出半步,二人距离更近。烛火在他身后跃动,将他周身笼罩一圈暖融融光晕,可他口中吐出的字句,却裹挟深秋寒霜一般的冷意:“若是我惨遭毒手离世,奶奶,您仔细想想,您、秦臻,还有雨哥儿,日后将要如何自处?”
这话宛若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进苏奶奶胸腔。她双手猛地攥紧床沿木框,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依旧难以吐出半句言语。
苏木不等她组织语言,径直将她不敢深思、不愿说明的残酷结局,清晰道来:“奶奶,你莫怪孙儿大逆不道,秦臻尚有秦氏族人作为依仗,村长也不会任由他孤苦无依。可雨哥儿如今才三岁半,您年事已高,身子骨一日弱过一日。倘若将来您百年之后,雨哥儿又能依靠何人?您静下心好好思量。苏有粮身为我的亲生父亲,曾经狠心将我卖作奴籍,又险些把我送入暗窑,如今更是想要下毒暗害。亲儿子他都能狠心至此,一个隔代的侄儿,您当真以为他会心生慈悲,善待雨哥儿?”
苏木话音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暗流涌动,好似厚厚冰层之下奔涌不息的江水,沉郁难测:“再说您的三儿子苏有酒,他本身就是私心极重之人,事事优先顾及自家妻儿。先前苏家分割田产房屋之时,他仅仅拿出六两银子,便草草了结雨哥儿应得的东西。六两银子,奶奶,六两银子能够支撑多久?买得了多少粮食,扯得了几匹布,不消一年便会消耗一空。您莫不是心存幻想,觉得待您离世之后,苏有酒会良心发现,主动将雨哥儿接入家中好生抚育。”
苏木唇角浮起一抹极淡、近乎转瞬即逝的嘲讽弧度,“苏有酒面对苏有粮一桩桩恶行,尚且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出面规劝阻拦。一名无父无母的年幼哥儿,落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桩急于摆脱的累赘罢了。”
苏奶奶嘴唇哆嗦得几乎无法合拢,两行浑浊老泪顺着面颊不断滚落,滴落在粗布衣襟之上,晕开大片潮湿印记。无数可怖设想盘旋脑海:雨哥儿被赶出家门,流落乡间乞讨求生;或是被人牙子低价转手贩卖;甚至遭遇更加不堪的境遇……她不敢继续往下揣测。
苏木并未就此停下话语。他深深望向苏奶奶,平日里温润从容的眼眸,此刻透出刀刃一般凛冽的寒光。他抛出最后一问,这句话好似一柄淬了寒锋的匕首,精准刺入苏奶奶心口最为柔软脆弱之处:“奶奶,你知道暗窑之中是何等光景吗?你清楚窑内那些哥儿,日复一日承受怎样的苦难吗?”
苏奶奶仿佛自背后遭受猛力一推,上半身骤然向前扑出,双手死死撑住床沿,一声凄厉嘶哑的哭声再也压制不住,自胸腔深处轰然迸发。哭声破碎尖锐,她已然顾不上声响会不会惊扰里间熟睡的雨哥儿。她哭得浑身不停震颤,花白散乱的发丝随着肩头晃动,整个人蜷缩一团,如同一头身受重创的老兽,在巢穴之中发出绝望哀鸣。
最终,雨哥儿还是被苏奶奶的哭声惊醒,细细的啜泣声随之响起。苏木连忙俯身,伸手将啼哭不安的雨哥儿稳稳抱起。他手臂发力,一只手掌托住孩童小巧的臀胯,另一只手牢牢护住单薄后背,让小小的身躯紧紧贴靠在自己胸口。
苏木微微低头,唇瓣轻贴雨哥儿额前柔软碎发,方才冰冷锐利的语调瞬间消融,化作冰水解冻后流淌出的第一缕春水,温柔得无以复加:“雨哥儿没事,木哥哥在这里。奶奶没有事,雨哥儿莫怕,雨哥儿睡觉觉了!”
雨哥儿在他怀中轻轻拱动,细嫩小手紧紧攥住苏木衣襟,迟迟不肯松开。许久之后,孩童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重新合上双眼,脸蛋依偎在苏木肩窝,呼吸慢慢恢复平稳匀净。终究只是个三岁幼童,纵使满心惊惧,只要身处温暖可靠的怀抱,不消片刻,便再度沉沉坠入梦乡。
苏奶奶依旧低声哭泣,只是失控的嚎啕渐渐消退,转为断断续续的低泣。案头蜡烛已经燃去大半,滚烫蜡泪顺着烛台流淌,在桌面堆积厚厚一层。窗外夜色持续更迭,纯粹墨黑缓缓过渡为深蓝,远方天幕边缘,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预示长夜即将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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