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页(2/2)
苏奶奶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苏木心口上。他仔细琢磨着,唐永填固然只是个末流的秀才,同榜之中排在最末的位置,连廪生都不是,只能算个附生,可好歹也是朝廷钦点的功名在身,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有这层身份在,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结交县学里的同窗,攀附镇上的胥吏,逢年过节递帖子送礼,一点一点织出属于他自己的那张人脉网。
日子久了,人脉越积越广,根基越扎越深,若自己仍是如今这般无权无势的市井小民,靠着一个炸卤摊子过活,唐永填迟早会将今日所受的折辱连本带利地讨回去。到那时候,自己受些苦楚倒还罢了,可奶奶呢?秦臻呢?还有不到两岁的雨哥儿呢?苏木想到这里,后背倏地蹿起一股凉意。
苏奶奶又叹了一声,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雾,像初冬早晨池塘上笼着的水汽。她用粗布帕子按了按眼角,絮絮地说:“但愿如此吧,我如今只盼着他没那个本事继续往上考。可话说回来,若他这种人当真中了举、做了官,那可不是什么好事。一个睚眦必报的人手里握了权柄,底下的人还有什么活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到时候怕是连哭都找不着庙门。”
灶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没有人再出声说话。秦臻侧过头愣愣地看着苏木,少年的侧脸被火光映得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暗处。那双眼睛里头映着跳动的火苗,像是一池静水被投了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边沿又折回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秦臻才开口说话,嗓音还带着些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像山涧里的溪水撞在石头上:“苏叔么,别太担心了。”他顿了顿,垂下眼睛想了想,又抬起眼来看苏木,目光比方才稳了许多,“唐永填那样的学识,在真正的学子中根本不够看,比他优秀的人如过江之鲫,数都数不过来。其中真心实意为百姓着想、肯干实事的,也不在少数。咱们不能因为一个唐永填,就把这天底下所有的读书人都想得那般不堪。”
苏木继续安慰苏奶奶,语气认真地说:“再说了,奶奶你想啊,我那炸卤摊子的熟客里,可有不少是在镇上学堂念书的学子呢!说不得日子久了,我苏木也能积攒下一两个人脉来。到时候甭管唐永填怎么折腾,咱们手里有人有路,还怕他来找麻烦不成?”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他想到两世以来见过的那些趾高气昂、仗势欺人的人群,从前世街头巷尾那些拿鸡毛当令箭的嘴脸,到今生村里那些有点小权势便鼻孔朝天的里正、保长,一张张面孔在眼前走马灯似的晃过去。
苏木听了这话,不由得怔怔出神,目光落在灶膛里跳动的火舌上,心头忽然像压了一块磨盘,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木闻言,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眉眼间那层厚重的阴云便散开了些许。他不由得笑了起来,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底,整张脸都活泛开来。他伸出手,在秦臻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把少年的头发揉得乱蓬蓬的:“不错,我们家小臻说得对!咱们不用为这些还没发生的事儿成天提心吊胆。日子还没到那一步呢,自己先把自己吓倒了,那还像什么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子是人过出来的,不是愁出来的。”
苏木喃喃地开口,嗓音低了下去:“是啊,这种小人,才考中个末流的秀才,就在村子里耀武扬威、仗势欺人。若是将来真让他中了举人、中了进士,甚至做了官,那他治下的老百姓岂不是要遭大殃?父母官若是心术不正,心思不在民生上头,只顾着公报私仇,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就没有活路。一个县官一张嘴,他说黑就是黑,他说白就是白,咱们连辩驳的地方都找不着。有理没理,全凭他一句话。”
他稳住心神,将药油瓶子塞好木塞放回原处,拿干净的布巾慢慢擦了手上的油脂,才对着苏奶奶道:“奶奶放心,唐永填连考个秀才都是末流挂尾,这说明他功课底子本来就不扎实,学艺不精。科举这条路何其艰难,千千万万的学子寒窗苦读,头悬梁、锥刺股,也不见得个个都能如愿。唐永填这般心性,心胸狭窄又睚眦必报,整日里心思都花在跟人斗气上,哪有真正静下心来钻研学问的功夫?他想轻而易举地考中举人,没那么容易。”
苏木手下的动作顿了一顿,指腹间的药油还带着余温。他能感受到秦臻肌肉细微的颤动从自己掌心传上来,也能感受到苏奶奶话语里那份藏不住的忧切,像是潮水一般漫过来。他沉默了片刻,手上的推揉继续着,神情却跟着凝重起来,两道眉毛缓缓地往眉心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