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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停当一切,苏木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凉井水,胡乱抹了把脸,驱散残余困意。清澈的水面倒映出一张略显陌生的面容,面色苍白,身形瘦削,一双眼眸格外清亮偏大,看着有些突兀。
这是原主的脸,脸色蜡黄,清瘦中带着秀气,和他前世少年时期的模样有三分相似。来到这个陌生的大盛朝、寄居在这具饱经磋磨的身体里已有数日,他依旧在一点点适应清贫艰苦的生活,适应周遭凉薄的人情世故,适应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
临出门前,苏木想起要绘制铁柜图样,特意弯腰从灶膛最底下,捡出一截拇指大小的松木黑炭。这是松木燃尽后留下的炭芯,质地紧实坚硬,不易碎裂,最适合画图。他用干净旧布仔细层层裹好,稳妥揣进怀里,生怕路上颠簸磕碰损坏。
苏木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老旧院门,外头天色已然亮开不少。东边天际浮出淡淡的鱼肚白,晨雾朦胧,整座青山村尚且沉浸在静谧沉睡之中,唯有寥寥几户早起的人家,烟囱里升起袅袅青烟,轻柔飘散在微凉晨光里。
苏木回身轻轻掩好院门,仔细落上门闩,确认锁牢无误,这才转身踏上前往大同镇的官道。
通往镇上的是常年通行的黄土官道,无人修葺养护,路面坑洼不平、碎石错落,走起来颇为颠簸。道路两侧是连绵成片的农田,田垄规整,青苗青翠,一路延展铺至远处连绵的山脚。
苏木起初尚能稳住均匀步速,稳步赶路。可仅仅两刻钟后,孱弱多年的身体便撑不住了。胸口仿佛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呼吸急促粗重,双腿酸胀发软,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抬一步都格外费力。
原主多年来饥一顿饱一顿,常年受气受压、忧思郁结,身子底子早已彻底亏空衰败。苏木抬手擦去满脸冷汗,额间、颈间全是细密虚汗,后背衣衫尽数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又闷又沉,极为难受。
他寻了路边一处平整干净的树墩坐下歇息,心底暗自盘算。往后每日清晨,必须早起活动筋骨,慢慢锻炼体魄,日常饮食也得循序渐进调补滋养。身体是立身之本,是一切打拼的本钱,没有一副康健的身子,再多筹谋、再多打算,终究都是空谈。
歇够一盏茶的工夫,气息稍稍平复,苏木再度起身,继续赶路。
不多时,旭日缓缓从山后爬升而出,温暖金辉洒满整片田野,晨间凝结的露水渐渐蒸腾消散,空气里弥漫着清新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淡淡青草香气,沁人心脾。天色大亮之后,路上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挑着货担走乡串户的货郎、牵着耕牛准备下田的老农、结伴提着竹篮赶集的妇人,络绎不绝。妇人们的竹篮里装着新鲜鸡蛋、翠绿青菜,都用干净布匹盖得严严实实,一路说说笑笑,热闹鲜活。
苏木一路走走停停,不急不躁,稳稳赶路。足足一个半时辰后,日头高高悬于天际,气温渐升,他终于抵达大同镇镇口。
大同镇主街由青石板铺就,历经百年车马碾压、行人踩踏,石板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路面中间留着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老旧车辙,满是岁月沉淀的痕迹。
街道两侧商铺挨挨挤挤、鳞次栉比,各色幡旗迎风舒展,哗啦啦作响。包子铺的蒸笼白雾腾腾、香气四溢,馄饨摊的汤锅咕嘟翻滚、油花浮动,饼铺里飘出浓郁的面香混着芝麻焦香。沿街杂货铺、粮行、布庄、药堂林立,各式招牌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轱辘声、脚步声交织一片,喧嚣热闹,扑面而来,一时间让人看得有些头晕。
苏木没有急着直奔铁匠铺,而是沿着主街缓缓慢行,目光细致扫过各家商铺,默默记下当下市价行情。王家粮铺糙米八文一升,白米十二文一升;杂货铺粗盐十五文一斤,细盐价格翻倍;李记布庄土布五文一尺,染色布匹八文一尺。这些细碎物价看似寻常,眼下未必即刻用得上,却是扎根市井、经营生计的根本,记在心里,来日自有大用。
一路行至西街,耳边便传来接连不断、沉稳利落的叮叮当当打铁声,穿透街市喧闹,格外清晰。
铁匠铺面不算宽大,门外搭着遮阳棚,棚下铁架上挂满各式锻打精良的铁器,铁锅、铁铲、镰刀、锄头、猎弓一应俱全,在明亮日光下泛着沉沉乌光。铺内炉火熊熊燃烧,炭火通红炽热,老旧风箱呼啦呼啦往复拉动,火星噼啪四溅,映得墙面光影跃动不止。滚烫的烟火热浪扑面而来,裹挟着铁锈与炭火独有的粗粝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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