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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奶奶听得心头火起,一股气堵在胸口,闷得发疼。她张了张嘴,想呵斥这泼妇,却见满院子的人都像泥塑木雕一般,或扭头假装没看见,或嘴角噙着看热闹的讥笑,竟无一人出声劝阻。这死寂比骂声更让人心寒。她枯瘦的手指在旧衣襟上蜷了蜷,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冲到喉咙口的怒骂咽了回去,转而朝苏木招了招手,声音刻意放柔了些,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苍凉:“木哥儿,来,进屋帮奶奶穿穿针线去。奶奶眼花了,都穿不进去了。”



    听见苏奶奶的呼唤,苏木垂下眼帘,掩去眼神中的戾气,他没有理会廖翠芬那剜人的眼神,也无视了苏有粮那张黑沉如底的脸,一言不发地转身,将最后一件衣衫搭在晾衣绳上,动作不疾不徐,而后脚步虚浮地跟着奶奶走进了里屋。身后,廖翠芬尤不甘心的咒骂声,苏盛毫不掩饰的嗤笑声,被薄薄的门板隔开,却依旧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就像阴沟里泛起的沼气。



    苏木走进苏奶奶的房间,便觉得光线陡然暗沉下去,连空气都似凝滞着旧日尘埃与霉味,混杂着一丝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小堂弟苏小雨在床上侧蜷着身子睡着,呼吸匀浅,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浑然不知外间大人的烦扰与龃龉。他的存在,是这间冰冷屋子里唯一一丝柔软的温度。



    苏木再次清晰的看清了苏奶奶的房间,虽大,但却异常空旷、简陋。墙角倚着一张老旧的木架床,榫卯处已有些松动,泛黑的床板上铺着厚厚的、窸窣作响的干稻草,稻草上覆着一层洗得发白、边缘已磨损起毛的薄棉褥,枕头也是蓝布面,上面打着两块颜色不一的补丁。对面墙角处,一张跛脚的方凳勉强支撑着一口深褐色、漆皮斑驳的大衣箱,箱子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小锁。靠近房门处,一张表面漆黑的小方桌孤零零立着,上面仅有一只粗瓷水碗。除此之外,屋内再无他物,真正是家徒四壁。



    苏奶奶没有经济来源,日常针线布料均需向儿媳廖翠芬讨要,看尽脸色。她不仅需照料年幼懵懂的小幺孙苏小雨,还要时时看顾备受冷眼、处境艰难的大孙子苏木。老人沉默地操劳着,在亲生子女的屋檐下,过着仰人鼻息、小心翼翼的日子,像一棵老树,努力伸展着枯瘦的枝桠,想为身下两株更柔弱的树苗遮住些许风雨。



    苏奶奶从床底拖出条矮凳,用袖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让苏木坐下,而后取出针线来忙个不停。那是苏奶奶用自己一件最厚实的旧棉衣拆改的,是为小么孙缝制的冬被,布料磨得发白透亮,补丁叠着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棉絮也是旧物重弹,又薄又硬,分布不甚均匀。线头穿过棉絮时发出簌簌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像冬日细密的雪粒,一粒粒落在空荡荡的碗底,透着无尽的寒凉。



    如今已是九月,离入冬只余两月光景。青山村虽地处南地,但冬日亦是寒冷漫长。若不及早备好御寒的棉衣棉被,雨哥儿这般稚嫩的孩子,怕是很难熬过这人生的第一个严冬。苏奶奶眯着昏花的老眼,就着窗外所剩无几的天光,望着手里实在称不上厚实的被絮,眉头锁着深深的忧虑,手下针脚不由又加紧了几分,一针一线深都缝进了沉甸甸的担忧。



    老人垂眼缝着棉被,枯瘦如柴的手指捏着细针,动作却稳而利落。她全副心神都在孙儿身上,从没想过自己。她的那件棉衣已然拆去大半,剩下的单薄夹袄,哪里挡得住青山村刀子般的冬日寒风?



    苏木静坐在矮凳上,将这一切都清晰地看在眼里,一股强烈的紧迫感攥住了他的心。赚钱,赚到足以立身的银钱,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他不仅自身身无分文、寄人篱下,随时还可能被逐出家门甚至发卖,更要紧的是,还有嗷嗷待哺的堂弟、年迈无依的奶奶需要供养。他们是他在这陌生时空里,仅有的、微弱的羁绊和温暖,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苏木并非没有想过一走了之,彻底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泥潭。毕竟,这具身体的原主“苏木”早已在悲痛与折磨中含恨离世,眼前这些所谓亲人,与他这个灵魂来自现代的苏木本就毫无瓜葛,他们的冷眼与苛待,于他而言更像是观看一场令人不快的沉浸式戏剧。然而,冰冷的现实却像最坚韧的绳索,将他牢牢困在此地。



    一来,原主已被苏家卖与秦家,身契与户籍文书皆牢牢握在秦家手中。在这个封建王朝统治下,户籍制度森严,路引关卡层层设防,离了户籍和路引,便是流民黑户,寸步难行。一旦被官府盘查,轻则投入大牢,重则充作苦役,甚至被当成逃奴处置,那下场只会比现在更凄惨百倍。逃亡,在眼下无异于自寻死路,是一条看似解脱,实则是通往深渊的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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