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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勒睁着那双纯白的眼睛,由着兰德迦纳的手指轻轻触碰祂的面上宛若大理石一般的肌肤,亚勒听到兰德迦纳问:
“阁下,我的阁下啊……被人类冠以‘伟大’之名,捧上神坛的无辜阁下……您会向谁祈祷,向谁哭诉?”
亚勒克洛伊并不明白为何兰德迦纳会发出这样的询问与低喃,祂眨动眼睛,扑簌白翼似得睫羽,亚勒笑着问道:“亲爱的,是恍惚了吗?”
亚勒抬起手来,他的指尖也碰到圣殿骑士光洁而又饱满的额头,亚勒笑道:“是因为面对‘真神’的时候,犹在对石像贡献你的虔诚,以至于分不清过去与现在,虚假与现实了吗?”
“还是因为,”亚勒·克洛伊轻声道,“——亲眼目睹了,被奉上神坛的无辜少女的死亡。”
兰德迦纳的唇颤了颤。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之内,有一种无与伦比的梗塞,好像所有的血液都无法宣流,以至于将这器官堵塞得膨大,一直到填满整个胸腔,挤压肺部,让兰德迦纳无法呼吸。
兰德迦纳仰视着亚勒·克洛伊,在那对宛若镜子一样银白的眼睛里,在那宛若雪地一样干净的眼睛里,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仿佛又重新看到了,那一抹刺目的红色。
跪在她脚下的人——曾经,跪拜在莫塔尔·阿多·桑萨拉脚下的人,那些曾经触碰到她的衣裙与手指,从少女的那双手中接过面包与肉汤的人,被她拯救了寒冷、饥饿与无知的人,在今晚,在大雪覆盖的圣城,亲手将她推倒,将她杀死了。
“我亲爱的兰德迦纳,凡人的人生,就是这样,不断被命名。无论是谁。”
亚勒·克洛伊对兰德迦纳说着话,因为语气温和,所以,兰德迦纳大致可以判定,他的天使是在用他所不能接受的、表示智慧的语言,在对兰德迦纳进行安抚。
亚勒·克洛伊说:“亨利埃塔将她命名为‘伟大的阿涅斯的化身’,民众将她先后命名为‘信仰’与‘骗子’,因而最后,也是这一切,以暴力的方式,命名莫塔尔的结局。”
圣明天使皙白的指尖轻轻点到骑士的额心,祂微笑着,力气稍微大了些许,亚勒·克洛伊抬起头来,祂在兰德迦纳的掌心中,视线越过骑士的肩头,落到后方,凡人所造塑出来的,伟大的圣明天使——即亚勒·克洛伊本尊的石像上。
——渎杀过自己定义的神祇之后,人们便会以为,自己拥有了无上的、能够超越信仰的神力,将剑尖对准真正的神明。
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祂看着那不会说话、也听不到声音的神像,忽而感觉兰德迦纳的双臂抱住了自己的颈项,骑士的身躯有些分量,坠得亚勒不由得更弯下腰。
亚勒克洛伊讶然笑道:“亲爱的?”他的手抚上兰德迦纳的肩背,亚勒克洛伊侧过头,嘴唇埋在骑士的鬓边,问道:“是需要我的安慰吗?”
兰德迦纳摇了下头,圣殿骑士只是沉默,并没有回答。
——大概,目睹这样的死亡,对凡人来说,还是过于冲击了一些。
亚勒以额头轻点兰德迦纳的耳廓,他顺抚着兰德迦纳的后背,忽而又眨了下眼,抬起头来。
“骑士长大人,您的属下正在过来呢。”
亚勒托了一下兰德迦纳的下颌,他在兰德迦纳唇边轻轻点吻,道:“来得很急。”
亚勒又眨了下眼,眼瞳中的银色似乎流动了一下,但旋即又平复,亚勒克洛伊对兰德迦纳说:“啊,振作一点吧,我的大人,他似乎是带来了好消息~”
“什么……亚勒?”
兰德迦纳犹有些迷惘,但亚勒克洛伊已经将他放开,下一瞬,圣堂内烛火摇曳,多出来的旗子在无风的室内飘摇招展一阵,原本满堆在兰德迦纳怀抱中的人形,眨眼变成了半大不大的稚嫩小孩。
“……”兰德迦纳张了下口,他松开米卡,在圣堂内环顾一圈,兰德迦纳站起身来,他还没往门口的方向走,就有一位穿着黑袍的侍奉者,无声无息,如同雪夜的游魂一样,从门的缝隙间出现了。
“殿下。”
侍奉者低唤兰德迦纳一声,等到兰德迦纳向他颔首致意之后,侍奉者才道:“兰德迦纳殿下,你的属下来了,说有急事要向你汇报。他姿态鲁莽,恐怕会冲撞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我们安排了他在祷厅等你。”
“好的,我明白了。”
兰德迦纳抱起米卡,奇异的是,侍奉者倒是对这突然出现的孩子视而不见、不曾追究。
圣堂外还在下雪。
尽管雪变得小了许多,但一时无人打扫,还是肉眼所能看到的一切细枝末节遮覆、掩盖,无论是雕塑还是房顶,它们都只剩下一个膨胀出来的,模糊不清晰的轮廓,目之所及的一切,仿佛在今夜,全部成为洁白无瑕而又沉默无声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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