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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哭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混在香炉中升起的青烟里显得格外悲怆。
余清嘉下意识放慢脚步,远远看到大殿门口的蒲团上跪着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搂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身材瘦小,像只雪白的幼猫。
两人走到殿前,余清嘉看到女人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愿小女,病厄早除,平安健康。”
白血病
小姑娘的名字入眼很熟悉,他回想了一会儿,才发觉早上在寮房门口的记事板上见过。
说是上个月来挂单的一家人,孩子生了重病,刚在市中心的医院办理了出院,想带着孩子来菩萨眼前讨个安心。
病或许是快要好全了,只是孩子母亲祈福时不免想起稚子在病床间痛苦辗转的光阴,诵经时又落了泪。
小姑娘乖巧跪在母亲身边的蒲团上,双手合十举在胸前,口中也念念有词:“平安平安”
小师父送完腊梅要去斋堂,恰好和余清嘉同路。
“师父”余清嘉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庙里常有人病人来吗?”
他对中国文化了解不算深刻,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景。这让余清嘉想起妈妈病重的样子,在她油尽灯枯之前,如果自己也能拜一拜,是不是可以多留她一阵子。
“也不算经常。”小师父笑答,“这里求什么的都有,求财、学业、姻缘的反倒是少有人来求病愈。”
说完,他顿了顿,思考了一阵子,才又开口:“不过三年前我刚入寺那会儿,倒是遇到过一个。”
“那时我刚剃度,还不太懂规矩,也是个冬天。天快黑了,大殿没什么人,我随师父进殿添灯油,看见供桌前跪着一个年轻男人。大概长我几岁,穿了身很体面的衣服,就是衣摆脏了,还蹭上些香灰。也不哭,就那么跪着。”
“我师父也是一惊,缓缓走上去问。那人说他的哥哥得了白血病,状态一天不如一天了。他走投无路,所以不顾苦寒上山来拜,希望老天留一条生路。”
“那后来呢?”
余清嘉今天遇到的小姑娘是痊愈后前来还愿的,他由衷希望这段故事里患病的男人也能有幸运的结局。
“他求我们想想办法,说躺在病房里的人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师父让他在前殿取了一条祈福带,把病患的姓氏和生辰八字写好,挂在山顶那棵老松树上。”
“再后来就不知道了,生死之事,求的只是心安罢了。”
廊下有风吹过,松柏枝头簌簌落下积雪。余清嘉下意识伸出手去接,雪花却在顷刻间消融了。
“他后来来过这里。”
“您认识他?”
小师父明显一惊,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巧合。
“祈福带要写姓氏和生辰八字。那位香客写下的名字,是姓宋吗?”
小师父短暂回忆几秒,随后点头。
那个男人出现的节点太巧妙了,小师父剃度前看遍红尘,入寺后潜心修行。偏偏他出现在这两段时光交汇的瞬间,让人终生难忘。
“既然你们认识,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僧者一向慈悲为怀,只盼着记忆中的人能得偿所愿。
余清嘉摇摇头,唇角染上一抹苦笑。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谁知却阴差阳错得到了答案。
“我不知道。”
季珣从不会在清醒时与他谈起这些。
对他来说,关于宋迦也的一切都像一道难解的谜团。
它固执地扎根于两人的感情中蛮横生长。季珣默许,余清嘉退让,让它成了长在自己心脏上的大树,根系深埋于血肉中,永远不可能完整的连根拔出。
余清嘉突然感慨自己和季珣实在有缘,自己来到通幽寺本是为了躲避这些俗事。却偏偏遇到这位小师父,进而了解了那段过往。
可他又忍不住想,两人之间纠缠的缘分究竟是好是坏,为什么总让自己感到痛苦煎熬。
此行一共在寺庙里住了十二天,期间季珣每天都会打来电话,他只有第五天和第八天时接通了电话,告诉对方自己平安,其余都当做没看见。
返程那天季珣来接他,余清嘉给住持留了香火钱。相熟的小师父一定要送他到门外,他也没拒绝。两人一边轻声聊天,一边往出口走。
见到季珣时,余清嘉特意观察了小师父的反应。他显得很诧异,下意识转头与余清嘉交换眼神,却见对方只是摇头笑笑,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季珣一头雾水把人接上车,刚开出不远,便找了个人烟稀少的山林边停车。他转身,一只手掐住余清嘉的下巴拉近两人距离,不管不顾送上一个绵长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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