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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放下朱笔,那笑意还在嘴角,但声音已经沉了下来:“还差一点,等六国灭了,才算真的长大。”
韩非那篇《与韩王书》已经发出去很久,旬报上的字早就干了。
韩王没有回复,既没有投降,也没有派使者来谈判,只是把那份旬报压在案角,落了厚厚一层灰。
嬴政把最新一期旬报放在案上,对韩非说:“寡人给他时间了,他没有选。”
韩非沉默不语,他看着案上那份旬报,里面夹着他之前写的《与韩王书》,劝韩王开城投降,百姓不伤一毫。而韩王没有回复。
韩非又看着嬴政案头那柄秦王剑,看着舆图上被朱笔圈出来的新郑:“大王,臣想再去一趟新郑。”
“师兄,你上次去的时候,韩王说你是叛徒,这次去,他会说得更难听。”
“臣知道。”韩非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臣是韩国公子,也是秦国客卿。这两个身份,臣一直同时背着。臣写的《与韩王书》是秦国的劝降书,但臣亲自去劝他最后一次,是以韩国公子的身份。以后就没有韩国公子了,只有秦国客卿。”
他顿了顿,“大王,臣想去。”
嬴政看着韩非,他把劝降书放在旬报上,旬报放在舆图旁边,舆图上的新郑被朱笔画了一个圈。
他想说他派王翦直接去,师兄不用亲自去,但他知道韩非不会让他这么说。
“寡人让蒙恬带一队骑兵护送你去函谷关,过了关,你换韩国的马车进新郑。到了韩国朝堂上,你是韩国公子。出了新郑城门,你是秦国客卿。”
嬴政把令箭放在案上,“师兄,寡人在咸阳等你回来。”
。。。。
韩非到新郑那天,韩国朝堂已经提前接到了秦国使臣入境的文书。
韩王坐在王座上,看着韩非从殿外走进来。
他没有穿秦国的官服。穿的是当年在兰陵学馆时常穿的那件旧袍子。
满殿朝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人低声骂了句“叛徒”,有人偏过头去不看他。
韩非在殿中央站定,看着韩王,缓缓开口,每说一句,声音就沉一分:“臣在秦国看到了韩国没有的东西。”
“纸,韩国没有。”
“印刷术,韩国没有。”
“石渠阁,韩国没有。”
“震天雷,韩国没有。”
“常平仓,韩国没有。”
“水泥路,韩国没有。”
他稍微顿了一下,抬起头。“臣不劝王投降,臣只是告诉王,秦国有什么,韩国没有什么。王若不信,臣可以陪王去函谷关外看一看,看看秦国的骑兵,看看秦国的粮仓,看看秦国的路。”
“住口!”一个老臣站出来指着韩非,“你这叛徒,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说话?你是韩国公子,却替秦国当说客!”
韩非没有看他,他自始至终只看着韩王。
韩王把案上那份旬报拿起来,咬牙切齿:“你在秦国写了那么多文章,替秦国修订连坐法,替秦国写定法,替秦国印旬报,寡人问你,你写那些文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韩国的公子?”
韩非看着韩王手里那份旬报。
《与韩王书》。韩王拿在手里,他看了。看了很多遍。但没有回复。只是一遍一遍地看,然后压在案角,落一层灰。
“臣写《五蠹》的时候,先王还在位。臣把《五蠹》呈给先王,先王放在案角,看都没看。”
“臣在韩国等了太多年。等到先王驾崩,等到公子安当众嘲笑‘口吃之人焉能著书’,等到韩廷里再没有人记得还有一个叫韩非的公子。”
“臣在韩国没有写过一个字,因为在韩国,臣写的每一个字都没人看。”
他的声音忽然不那么慢了,那些话像是积攒了太多年,今日终于找到了出口。
“臣在秦国开始写文章,每一篇都有人看。”
“大王问臣写那些文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是韩国公子。臣想了,想韩国为什么没有纸、没有印刷术、没有石渠阁、没有能让臣写文章的地方。”
“韩国不是没有人才。是人才在韩国没人看。”
满殿死寂。
韩王拿着那份旬报的手僵在半空。
韩非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那平静比方才所有的激越都更有力量:“臣不是叛徒。臣只是比大王更早看清了天下大势。”
“韩国不是亡于秦。”
“是亡于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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