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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娘。”嬴政在心里唤了一声,周围没有人,只有风吹槐树枝条的沙沙声,“曾大父说给政留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秦国,他做到了,他把最后的时间全给了政。”



    嬴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他把纸展开,铺在膝盖上。那是老秦王木匣里最底下的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老秦王的笔迹,墨色比别的纸都淡,像是写了很久很久,反复拿出来看,反复放回去。



    那行字是:“政,秦之未来。”



    他把纸叠好,放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往殿外走。



    。。。。。



    宫道两边白幔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烛火忽明忽暗,整座咸阳宫像是浸在半透明的泪水里。身后廊下,石阶冰凉,白幔低垂。



    风从渭河上灌进来,吹得灵堂里的烛火齐刷刷地伏下去,又挺起来,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华阳夫人散朝后没有去灵堂,她回到自己的寝殿,把珠帘放下,对着铜镜。镜子里是一个头发还黑、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的女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刚才在朝堂上,吕不韦向嬴政行礼时那敷衍的态度,吕不韦在告诉所有人,我的地位比太子更高。



    那个商人出身的门客,现在是丞相了。而她的楚国,她的宗室,她的位置,全都在吕不韦那里矮了一截。



    华阳把那只在朝堂上敲过扶手的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上的蔻丹还是完整的。



    然后她把铜镜转过去,面朝墙壁。



    ——



    待事情尘埃落地后,已经过了大半年了。嬴政回到住处,天已经黑透了。



    赵姬正在灶台边热饭,锅里是粟米粥,灶台上放着一碟酱菜,一碟炒鸡蛋,一双筷子。



    她听见门响,头也不回:“回来了?粥在锅里,自己盛。”



    嬴政在门槛上坐下来,脱鞋。他弯腰把鞋放在门边,和赵姬的布鞋并排摆好,然后他走到灶台边,盛了一碗粥,坐到矮案前。



    赵姬把酱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宫里的事忙完了?”



    “没有,灵堂还没撤,明日还要去。”嬴政喝了一口粥,“阿娘,祖父也走了,只当了三天秦王。”



    赵姬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祖父身体一直不好。当年在邯郸,你父亲说过,祖父咳嗽咳了十几年,能撑到现在不容易。”



    她又问:“你父亲呢,他还好吗。”



    “父亲继位了,现在在偏殿批奏疏。”嬴政夹了一筷子酱菜,“他封了吕不韦为丞相。三辞三让,最后还是接了。”



    赵姬没有接话。吕不韦封相这件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吕不韦是那个当年把她送给嬴子楚的人,没有吕不韦就没有政儿,但她从来不信这个人。



    赵姬只是把炒鸡蛋往嬴政面前又推了推:“多吃点,这半年在宫里,瘦了。”



    嬴政低头吃饭,母子俩面对面坐着,灶火在灶膛里噼啪响,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赵姬没有问他这半年在宫里怎么过的,他也没有说。但嬴政知道阿娘想问,她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问。她等他吃完饭,等他把碗筷放下,等他自己开口。



    “阿娘。”嬴政放下筷子,“明天还要去上朝。”



    “那就早点睡。”赵姬站起来收碗,把他脱下来的旧鞋拎到灶台边,借着灶火的亮光检查鞋底,磨薄了,该换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明天去集市扯块布,纳双新鞋。



    是夜,099发现嬴政还没睡,他坐在矮案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朝堂上所有人的站位,文臣在左,武将在右,宗室在后,外戚在侧。每个人旁边都标注了名字和态度。



    吕不韦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外面写了一个字:“疑”。



    华阳夫人的名字旁边也画了一个圈,圈外面写着:“待观”。



    蒙骜的名字旁边没有圈,写了两个字:“可信”。



    嬴政没有抬头,他知道099来了:“阿娘,曾大父的木匣里有一句话,写在他的诏书旁边:政,秦之未来。”



    099在他对面坐下:“老秦王给你留了东西,可不只是这个,你知道吗?”



    “知道,增大父给政留了一个完整的军功授爵体系,一个被马鞍和马镫武装起来的新骑兵,还有一个被纸和印刷术串联起来的行政网络。他把这些东西全留给了政。”



    嬴政把那张朝堂站位图拿起来,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名字:“还有这些人,吕不韦、华阳、蒙骜、昌平君。他把人也留给政了,留给政去收,或者去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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