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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向了最后一排的矮案后面坐着嬴政，好奇先生为何要提问这个小童，也好奇他会怎么回答。

    他越说越顺，心里那点被公孙戌激起来的火，已经全变成话里的刀。

    李斯根本不给公孙戌辩解的机会：“公孙兄说，礼管心，法管身，心管住了，身就不犯法了吗？那么上蔡的盗贼，他们杀人的时候，他们心里就没有礼吗？”

    “有的，但他们还是杀了，何为？”

    公孙戌也沉默了，

    礼管心，法管身，势管法，三层套下来，他刚才的辩论只是最外面那一层的礼的皮上，这还怎么驳？他连气都生不起来。这让他连生气都生不起来。

    “法一旦定下来，君也要守法。”李斯顿了一下，扫了眼堂下，才把下一句放出来，“商君自己，最后是死在法上。”

    “法者，国之权衡也，没有权衡，不知道轻重。没有法，不知道对错。”

    不知为何，他瞬间就冷静了下来，他也来不及想嬴政为什么懂，但现在不说出他的想法，以后他就再没也讲不出来了，于是他深呼一口气，他磕巴道：

    李斯眼微眯，心里冷笑，好刁钻的问题，公孙戌今天是有备而来，不过他不怕，他早等着了，商君之死，恰恰是法最好的注脚。

    堂下没有人接话，有几个弟子低下了头，不知道是在想李斯说的权衡，还是在想自己今天早上没吃饱的那碗粥。

    堂下的某些弟子们，见韩非又说不出话来，也不知从哪个人传来一声很轻的窃笑，在韩非的耳里无限的放大。

    “这正是法不避贵的证明。”

    荀子点名：“韩非。”

    韩非师兄需要有人帮他冷静思考下来。

    韩非低头一看，竹简上写着一个字：“势”。

    “天下人，酒不知道法是什么，所以，需要要有势，势，是让人不敢改法，君有势，法才能久。君若无势，法再好，一夜可废。”

    公孙戌反驳但脑子转了又转，发现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没有强辩，而是缓缓坐了回去，辩不过就是辩不过，这点体面他还有。

    韩非继续道：“因为法……是君定的，君可以改，今天定，明天改。”

    嬴政见状，知道韩非紧张了，低头在自己的竹简上写了一个字，轻轻把竹简往韩非的方向推了。

    这笑韩非太熟悉了，在韩国，在宫里，在那些贵族们的宴席上，他每次想开口身边就是这种嗤笑，他以为逃到兰陵能躲掉，只不过是他的自欺欺人罢了。

    “礼是锦上添花，法是雪中送炭。当黔首饿着肚子的时候，礼是不能当饭吃，法却能让他们不抢、不偷、不乱，先活下去再谈礼。”

    “三者，缺一不可，只有法，没有术，法不能行，然只有术，没有法，术无所依。只有法、术，没有势，就无人听令。”

    韩非在心里已经说了无数遍，然而到了嘴里，却又说不出来，他急，他厌。

    李斯扫了一眼众人：“法救不了违法的人，商君犯法，所以法杀他。”

    李斯的眼睛亮了，法是他想过的，术和势，他连名字都没起过，这个说话都结巴的韩非，居然在他前面走远了。

    荀子微微点头却什么也没说，他的目光在堂下缓缓扫过，路过李斯，路过公孙戌，最后停在最后一排，他注意到那孩子刚才给韩非推竹简，于是，他开口：“赵政。”

    荀子没有表态，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角落里的韩非，他注意韩非很久了，每次辩论，别人说完，韩非总想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今天他注意到韩非又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闻言，韩非的肩膀先缩了一下，才慢慢站起来，袖口带得竹简都歪了。他没想到先生会点自己，他以为自己和从前一样缩在角落里，听完一整堂不用开口。可先生叫了他的名字，他连躲的时间都没有。

    韩非停了一下，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公孙兄问，法定好了，谁管定法的人，李斯兄说，法定好了，定法的人也在法里面，我以为……不对。”

    李斯的表情没变，但目光沉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韩非身上，他的脸开始发红，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公孙戌立刻追问：“那商君被车裂的时候，法救他了吗？”

    “法是骨架，术，术是手段，势，是威权。”

    荀子想看看，这个一直说不出话的人，今天能不能被逼出来。

    堂下有人倒吸一口气。连商君的死都敢拿来说？李斯这人，胆子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