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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青将参汤放下,觉着室内有些清冷,到一旁夹了炭饼放入香炉点燃,见炭饼通红,便覆上些松针灰,又从桌上诸多香料盒中拾了片沉水,放置于隔片上,盖上炉盖,一室浓香,才显得这屋内鲜活了些。

    周遭小孩一并喝了个倒彩,觉得好没意思,与黎青对弈的老者却笑了:“一年半不见,胜蓝悔棋的手段倒是见长。”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小胖子脸色突转,忙哀求道:“小翠姐!我就去了。”其余一群小的也怕被波及,转眼便一并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边上那些个孩子却咯咯笑了,有个小胖子出头道:“胜蓝姐,小翠姐回来后,还时不时帮擦了你先前用过的头面呢!”



    黎青不愿听这丧气话,没好气道:“没听过有人愿喝苦药的,人家不开药,许是你身子将愈。”



    蓝筱竹瞥见端来的是参汤,只道:“如今也只靠这东西吊命,药也开不了了 。”



    黎青随薛云生坐在车后座上,从车窗眺望去,见得夜色将至,街路上灯火辉煌起来,这绚烂的景色迷得她有些睁不开双眼。她在最绮玉的年华,身旁是清俊有成的男子,窗外是这样的繁华与美丽,不免有些触景伤情,她想,人生越往后去,是不是就离此时此刻这样的好渐行渐远了呢?此刻她拥有的事物越是美好,在凋零过后,会否显得更加可惜?



    黎青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也知翠筠此时大多是因为嘴硬,便也不说什么。



    原先他以为蓝筱竹重病,不过是老病复发得重了。而这几日从来往大夫口中得知,竟说他有了油尽灯枯之象,黎青只道自己师父不过六十出头,怎会有此症。大夫却有些诧异:“得此症者大都结郁已久,小姐竟不知么?”



    可这些涌上的念头,半分由不得她做主。



    祁伯捋了捋胡子,俯下身子低声问道:“你都回来好几天了,还和你闹脾气呢?”



    只问外院传来一个女声道:“祁伯你是不知道,她在上海是只顾着打麻将的,哪还记得棋怎么下。”不一会儿,只见翠筠抱着一篮子洗好的衣物从侧门绕进来正眼也不看黎青一下,自顾自在一旁晾起了衣服。



    黎青将棋子收手,悻悻道:“我不玩儿了,没意思。”



    黎青对这久违的热闹场景深受触动。她自接到祁伯托人带来的蓝筱竹病重的消息便当即回到北平,连在上海的家也不曾托人打理,也未曾来得及告诉多少人。重新回到这片曾经让她感到悲哀的土地,竟让她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果然只有离开了,她才懂得故乡的含义,这里的街巷,这里的人,都是别处不曾拥有的。



    四合院内桂树下,一老一少正对一局棋聚气凝神。身旁围着的几个小孩子也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半分。一阵风过,撩拨起满院子桂香来,此时才有个小男孩实在憋不住,打了个喷嚏,惊扰了这局面。



    黎青闻此话,噗嗤一声笑了,一众人看向翠筠去,只见她双颊一抹飞红,拾起一块抹布杂向小胖子:“就你嘴碎!师父适才让你扎的马步扎了没有?就在这里偷懒耍滑,小心我告诉师父,师父知道再罚你!”



    悔了棋局,她只好找别的事做。巧在厨房里的参汤已经熬好,她便端了去服侍蓝筱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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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青一手端着参汤,另一手推开厢房门。屋内的蓝筱竹并不因她不敲门自进的行为而恼怒,只是躺卧在书案前的摇椅,冲她淡淡一笑。黎青有些怆然,一年前离开北平时,蓝筱竹头上大多还是黑发,这一次回来,竟是全白了。



    她瞧见街上横穿过几个赤着脚的穷人家女孩子,她们各自手持着一盏花灯,边笑边奔跑着。这笑容是她所不曾拥有的,此刻她多希望自己没有读过那许多书,不晓得“人生不得长欢乐,年少须臾老到来。”,也不会想到“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或许那样,自己身处美好之中时,便不会徒增那么多忧愁,而是纵情享受这一切。



    这是三进的院落,第一进是戏班子里男丁平日居住与练功的地方,二进则是女戏子们的住所,第三进清静处则是蓝筱竹平日修养之地。



    黎青只是无限懊悔,回想自自己记事起,蓝筱竹就不怎么同人交谈来往,她原以为是生性如此。直到在上海遇到一位蓝筱竹年轻时的票友,那人却说:蓝老板从前是个很爱与人相处的人。这倒叫她弄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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