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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纸关于柳雅楠的死亡通知是程红梅编的,抚恤金则是部分“货款”。



    可柳雅楠却宁愿肚子里的肉逃过再世为人的劫数。偏这时,家里寄来了信,说柳铮打架伤了人,不赔钱就要坐牢,叫柳雅楠想想法子,能不能预支出来半年的工资。



    程厉听了心头却是一颤,他顺着程红梅目光的靶心,看向阳台上的那盆蟹爪兰。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仨人,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关起门来,过了许多年的安生日子?

    “你说。”



    闭眼前,她跟程红梅说,姐,再有下辈子,别忘了我。咱俩哪儿都不去,就搁老家,关起门来过日子。



    只可惜还没等到计划落为行动,男人在香港的夫人就找到了柳雅楠。但听别人说,这个浑身荡漾着旧时哀怨气息的女人,也不是正牌大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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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发狠,跟程红梅说,姐,我去把孩子打掉,咱俩换个地方打工,从头再来。



    程红梅要把孩子带回老家,搁在自己身边,健健康康结结实实地养大。



    余芒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儿。他举起放在程厉腰窝处的手,摸了摸他眉骨上的伤,心疼道:“跟流氓动手了?”



    程厉交代:“我家最近拆迁呢,前前后后搞了一个多月了。你回来那天给我发短信,我就想跑过来找你,但那帮流氓经常趁着晚上偷东西,砸窗户,放狗,丢蛇什么损招儿都用,我就不敢轻易离家。”



    “没有,烧了以后骨灰撒海了。”程红梅说。



    余芒此刻迷茫的神情,昨天同样也出现在西瓦窑程家小院里的两个男人脸上。



    女人没有对着柳雅楠大呼小叫,上演狗血戏码,而是攥着她的手,温温柔柔地说,阿妹,你肚子里不管是仔是女,我来养,保证将来在香港有屋住,有书读。我给钱你,你从今往后带眼识人,再揾个好男人。



    余芒对上程厉的瞳仁,话到嘴边儿,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那会儿,柳雅楠漂亮活泼得像是六月的云雀。她被港资化工厂的少东家热烈追求,过程犹如一部打破阶级阻碍的爱情小说。



    “是。”程厉点头,“昨天热热闹闹打到一半儿,我妈忽然说,拆迁队里那个头头儿,是我舅。”



    那会儿,奔南方打工的人太多了,有衣锦还乡就有客死无归的,没地方说理。反正抚恤金被柳家人收了,给打架惹事的儿子赔了医药费,算是逃过一劫。



    程厉听着,从头到尾一声没吭,生怕惊动了陈年旧事里的那个柳雅楠,他的生身母亲。



    程红梅无耻地扮演了一回上帝和小偷,擅自决定了孩子的命运。柳雅楠的儿子就是程红梅的儿子,她怎么放心被别人带走?



    程红梅抱起孩子的那一刻就知道柳雅楠得逞了,她在自己骨血身上得到了永生,叫程红梅这辈子和下辈子都忘不了柳雅楠。



    女人如约而至,语气和神态像是要取走一票货。可惜她晚了一步,孩子已经被程红梅带走躲了起来。



    柳铮的鼻腔忽然就酸了,怪不得他刚才那句脏话让程红梅恶向胆边生。自己真是混啊,年轻时候造的那些孽把爹妈亲姐一股脑都搁进去了。末了,让侄子揍得跟王八蛋似的,真是天道好轮回。



    “我确实有事跟你商量。”



    到了生产那日,柳雅楠没闯过鬼门关。她拼了命把孩子生下来,随之而来的大出血让她没力气再活下去。



    余芒没计较他夹带私货的“下次”。



    从头再来,多有希望的一个词。



    已经离开厂子的柳雅楠预支不了工资,她只能把自己的肚子预支出去。



    柳雅楠的后知后觉来得实在有些晚了,肚子里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心跳。



    “还是你先说吧。”



    除了程红梅,没人知道,那到底是笔怎么样的钱。



    “那啥,”柳铮哑着嗓子问程红梅,“我姐搁那边儿入土了吗?”



    柳铮一直以为亲姐柳雅楠死于深圳那家化工厂的氯气泄漏,因为收到的通知和抚恤金都证明了这个说法。



    满脸白灰的柳铮用毛巾捂着自己还在冒血的后脑勺,瞅着刚才跟自己干架的程厉,忽然认出他的眼睛和嘴巴分明是从柳雅楠身上取下来的,倒是跟程红梅一点都不像。



    但后来她才发现,对方是个多情的人没错,但那情多到得兑上水,好好稀释一番,撒给每一个年轻漂亮,活泼得像云雀似的女孩子,才对得起他的家财无数和风度翩翩。



    余芒眨了眨眼,下意识重复着这没头没尾的话:“你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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