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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的沈川,杨树叶还是保留着大片浓绿,只有树梢零星泛黄。夕阳落下来,空气中的灰尘如同大街上很多无所事事的人那样,流离失所,无处遁形。



    不知道如何说出口的感谢、蓝色校服上的汉语拼音、手心里残存的触感,连同小黄的战栗所有东西一股脑在小孩的胸膛里发酵,最后孵出来五个字:我要上育文。



    十几年后的今天,程厉终于从那场一厢情愿的,漫长的梦境中惊醒,然后和十岁的小程厉面面相觑,不懂命运意欲何为。



    程厉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答复余蕙的了,他只是又问了对方几个问题,余蕙在离开的时候,松了口气。



    程厉阒寂地坐在马扎上直到夜色袭来,他瞅着黑黢黢的四周,心想,这老房子承担了那么多迟到的真相,居然没有立刻土崩瓦解。



    这时,手机震了震。



    程厉掏出来一看,是余芒的短信。



    「收拾得怎么样?该出机票了。」



    程厉感受着胸口隐隐的刺痛,半天,才给余芒回了信息:「明天去温德姆好不好?」



    「庆祝离职吗?」



    「嗯,解脱了。」



    次日无风无雪,天气不错。



    程厉挺早就到了酒店,开好了房间,只等着余芒的到来。



    一分一秒,时间被拉得又细又紧,像一根弦,随时有断掉的风险。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程厉直接从床上弹起,跑着去开门。



    外面是余芒,穿着一件加绒的蓝色外套,清新得如同冻梨化开的第一口凉汁。



    程厉感到一阵晕眩,紧接着就是一阵齿寒。为什么此刻不是世界末日呢?陨石为什么不从天而降?那么他俩就能成为两具抱在一起的化石,供未来的人类研究猜测。



    可能是要离开沈川了,余芒的神态恣意轻旸,进屋就找水喝,然后说起落地上海后的安排。



    程厉仔细听着,努力想象着那些再也没有机会成真的日子。



    说了半天,余芒发现都是自己在滔滔不绝,于是笑意盈盈地问:“对了,你想怎么庆祝?”



    程厉差点忘了自己约人来的说辞是庆祝辞职。



    眼前仿佛出现一个倒计时的读秒器,程厉深吸一口气,逼自己牢记俩人最后的温存时刻。



    随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其实,是想提前把生日礼物送你。”



    “提前”俩字的含义让余芒倏然一僵。



    按说,他俩下周到上海后才是余芒的正日子。为此,他还特地订了一家外滩的餐厅,想要满足一个小说家骨子里对浪漫的追求。



    而此时此刻,程厉却要“提前”送礼物。余芒胃里似乎出现了一条蠕蠕而动的蛇,带来了某种冰凉黏腻的可怕预感。



    但余芒还是把礼盒接过来了,拆开,里面是个银灰色的ipod nano,薄得像一片口香糖。



    “这是第4代,能存好多歌儿,也能存照片。我把咱俩上次在北湖摩天轮上的自拍也传进去了,你看。”



    程厉说着,轻轻用拇指拨弄圆盘转轮,点开相册里唯一的一张照片。



    俩人在满天红云中笑得很傻,也很甜。



    “这个小东西传歌儿还挺费劲的,我就自作主张存了好多粤语歌、中文歌和英文歌。你上下班坐地铁,打车的时候都能听。”



    预感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实,变成一个浑身长满倒刺的,丑陋的,令人无法理解的庞然大物。余芒站在它的可怖的阴影下,变得越来越小。



    “厉子,你什么意思?”



    又酸又苦的胀痛在程厉的喉咙里迅速发酵。



    “鱼儿,上海,我不能陪你去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半天只有楼道里的吸尘器声在嗡嗡作响。



    余芒的沉默让程厉的体温加速从四肢流走。他搓了搓欠缺血色的脸:



    “我老说怕连累你,其实是我自己心里没底。对你来说,天南海北,不过是一迈腿的距离;但对我来说,这一步太难了,能活劈了我。”程厉逼自己笑了笑,像哭,然后一咬牙,说,“我琢磨了好些天,要不,咱俩就这样儿吧。你别为了我耽误自己;我也不为了你,逼自己勇往直前。咱俩好这一场,我知足了,你从此以后,往前看,成不?”



    这怂包蛋似的话一说出口,程厉以为余芒多少得急眼,弄不好还得动手。他甚至盼着余芒狠戾无情地揍自己一顿,从此之后,俩人桥归桥路归路,尘归尘土归土,爱人殊途,萧郎陌路。



    但是没有。



    余芒只是把ipod仔细揣进兜里,站起来,低头看着程厉问,用查账的语气问:“‘就这样儿’,是什么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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