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风篇·番外:江南春深·此心如初(3/7)
他转身要走。
「站住。」
那声音不再懒洋洋,而是沉得惊人,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炽烈。
沈南风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极轻,却极快。下一瞬,他的手腕被人猛地抓住,力道大得让他吃痛。
他被迫转身。
崔玄清就站在他面前,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触。那张向来慵懒的脸,此刻绷得死紧,额角青筋隐隐浮现。那双半阖的眼睛完全睁开,琥珀色的瞳仁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愤怒,是痛楚,是某种被深深触动的波涛。
「沈南风!」崔玄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砸在他心口,「你给我听清楚!」
他一手抓着沈南风的手腕,一手不知何时已将烟筒掷在一旁,那支向来不离手的竹筒在地上滚了几圈,竟没有摔碎。
「我崔玄清,从来不会把任何人当成旁人的影子!」
他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喜欢凛夜,喜欢的是他这个人——是他从男宠走到摄政亲王的那条路,是他与帝王生死与共的深情,是他明明受尽委屈却从不低头的傲骨。不是你这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
他用力点了点沈南风的胸口,指尖烫得惊人:
「至于你——你听好了!我请你喝茶,是因为我想认识你这个人!我听过你的故事,知道你在京中做过什么,也知道你后来如何醒悟、如何离京。我佩服你敢于面对过去的勇气,也欣赏你在江南这些年踏踏实实做的那些事!」
「我看着你在溪边站着的时候,想的不是『他像凛夜』。我看着你喝茶的时候,想的也不是『他像凛夜』。我想的是——这个人,眉眼间有故事,唇角有傲气,明明被伤过,却还愿意站得直直的,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鬆开沈南风的手腕,后退一步,胸膛剧烈起伏。那张脸依旧绷得死紧,可那双眼睛里,却不知何时多了些湿润的光。
「你以为,」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嘆息,「我会对一个影子,说这些话吗?」
沈南风愣在原地。
他的心跳得极快,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崔玄清看着他,看着他愣怔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不再是苦涩,而是带着某种……沈南风不敢置信的温柔。
他俯身,捡起地上的烟筒,用袖子擦了擦,然后重新点燃。
深吸一口。
缓缓吐出。
一个浑圆的烟圈从他唇间逸出,悠悠地飘向沈南风,在他面前停住,盘旋三圈,才缓缓散开。
烟雾散去后,崔玄清已经转身走回自己的矮几旁,缓缓坐下,恢復了那副永远睡不醒的模样。
「沈大人。」他的声音又变得懒洋洋的,彷佛方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茶凉了。我给你重新沏一杯。你要走要留,随你。」
他没有抬头,只是拿起茶壶,缓缓注水。
茶香袅袅升起。
沈南风立在原地,看着那道重新变得慵懒的身影,看着那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侧脸,看着那双又半阖起来的眼睛。
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復。
他的脑海里反覆迴盪着那些话——
「我佩服你。」
「我欣赏你。」
「我想的是——你这个人。」
「我不会对一个影子,说这些话。」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然后,他缓缓走回自己的矮几旁,坐下。
崔玄清将新沏的茶推到他面前。
沈南风端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恰到好处。
他抬眸,看向对面那个吞云吐雾的人。烟雾袅袅中,那张清俊的脸若隐若现,唇角却微微上扬,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崔玄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嗯?」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沈南风顿了顿,「可还作数?」
崔玄清没有抬头,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从他唇间逸出,悠悠地飘向沈南风,在他面前停住,盘旋片刻。
然后,那烟圈缓缓变形,凝成一个字——
「然」。
沈南风看着那个字,看着它在空中飘浮片刻,慢慢散开。
他的唇角,也终于轻轻弯了起来。
窗外,溪水潺潺,白鹭掠过,暮春的阳光透过竹林洒落,将这一方小小的茶寮,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烟雾袅袅,茶香悠长。
有些话,说出口了,便不会收回。
有些人,遇见了,便不会放手。
那个「然」字烟圈散尽之后,茶寮里安静了很久。
崔玄清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他的矮几旁,一手执着烟筒,一手撑着下巴,那双眼睛又恢復了半阖的模样。烟雾从他唇间缓缓逸出,不再凝成形状,只是随意地飘散,融入午后的阳光里。
沈南风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壶杏花茶。茶是温的,不烫不凉,恰好入口。喝到第三杯时,他忽然发现——这茶壶里的茶,似乎永远不会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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