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步步为营·巧设连环(4/7)
他亲耳听见,陛下说:「慢慢走,朕陪着你。」
他亲耳听见,凛夜低声说:「都是你。」那三个字,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可那里的嗔怪、无奈、甜意,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沈南风的耳中。
他亲眼看见,两人就这样相拥着,一步一步,慢慢走远。那步伐那样慢,慢得像是在享受这秋光,慢得像是在享受彼此的存在,慢得……让沈南风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根本站不起来。
他还听见了后面的话。
风把那话断断续续地吹过来——
「……揉揉……昨晚……」
「……夏侯靖!……」
「……是朕的错……今晚还想……」
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远,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沈南风的心上。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以为的挑衅,在凛夜眼中,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以为的争宠,在陛下眼中,不过是一场闹剧。
他以为自己可以取代凛夜,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楚——陛下看凛夜的眼神,和看任何人的眼神,都不一样。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也永远无法企及的……深情。
那深情里,有温柔,有宠溺,有心疼,有占有,有慾望,有纵容,有毫无保留的信任,有不需言说的默契,有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安然。
而他呢?
他连让陛下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秋风捲起落叶,拂过他跪着的身影。沈南风缓缓垂下头,看着自己被石子硌破的掌心,看着膝盖处渗出的血迹,看着那件沾染尘土的月白长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闷而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撑起身体,踉跄着站了起来。膝盖处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扶着假山,一步一步,缓缓离开这条小径。
身后,桂花香气依旧浓郁,秋光依旧潋滟。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只有他知道,就在这条小径上,他所有的算计与野心,被那些他亲眼所见的温柔,那些他亲耳所闻的低语,那个漠然的眼神,那双鬆开的手,那一次头也不回的离去,碾压得粉碎。
太液池畔的挫败并未让沈南风放弃。他很快调整策略,将目光投向朝堂上正在激烈争论的北境军费案。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似乎对目前几方提出的方案都不甚满意,争论陷入了僵局。这是他展现经世之才、真正进入帝王视野的绝佳机会。
他闭门谢客,连夜翻阅相关卷宗、边境奏报、乃至户部历年钱粮记录。他注意到,陛下近期的几处朱批,隐约流露出对「以战养战」、「减少朝廷直接拨付」思路的兴趣;同时,他也从某些极隐秘的管道,风闻摄政亲王凛夜曾在某次小范围议事时,提出过「边境互市或可部分贴补军需」的粗略构想,但并未形成具体条陈。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沈南风脑中成型。他要写一篇既能迎合上意、又显得见解独到的奏策。他巧妙地将夏侯靖批註中流露的思路与凛夜曾提及的「以商养兵」雏形结合起来,再加入自己对边贸税收、物资调配的一些创新见解,连夜奋笔疾书,写就了一篇洋洋洒洒的《平戎三策》。
文中他引经据典,数据详实,部分经过筛选与润色,辞藻华美,尤其第三策中关于「仿效前朝榷场旧制,改良边市,抽取商税以充军资」的条目,更是他自认的点睛之笔,既暗合了皇帝的心思,又似乎比摄政亲王那模糊的提议更具体、更可行。
奏策写成,他反覆吟诵,自觉胸有韬略,气吞万里。他彷佛已经看到陛下阅后惊艳的目光,看到自己在御前慷慨陈词、指点江山的模样,看到自己凭藉这才华,真正走入那双俊美凤眸的深处,占据一席之地。
他没有通过正常管道递交奏本,而是寻了个机会,单独求见皇帝,声称有紧要边策呈献。在御书房外等候宣召时,他特意整理了衣冠,让自己看起来风姿特秀,眼神清亮而充满抱负。
进入御书房,浓郁的墨香与庄严的气氛扑面而来。夏侯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正在批阅奏章,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深刻,剑眉微蹙,带着处理政务时的专注。而凛夜则坐在御案右下首的一张稍小书案后,正安静地整理着一迭檔案,清瘦秀致的侧脸在窗外投入的天光下,眉目如画,神情专注而平和,对他的进来似乎毫无所觉。
沈南风按捺住激动,行礼后,双手呈上自己的《平戎三策》,声音清越,开始阐述其中精要。他有意将语调控制得抑扬顿挫,目光时而落在奏本上,时而灼灼地看向御案后的皇帝,试图与那双深邃的凤眸进行交流,展现自己「才堪配君」的气度与抱负。他甚至刻意在提到某些关键处时,微微提高了声调,希望能引起一旁凛夜的注意——或者说,是一种隐秘的较量。
夏侯靖接过奏本,低头翻阅,神情看不出喜怒。御书房内一时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与沈南风略显激昂的陈述声。
片刻,夏侯靖抬起头,却未看向沈南风,而是将目光投向一旁安静的凛夜,开口问道:「皇后以为如何?」语气寻常,彷佛只是随口一问。
一直垂眸整理文书的凛夜闻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眼,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平静无波,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御案旁,接过了夏侯靖递过来的奏本。他翻阅的速度极快,纤长浓密的睫毛偶尔轻颤,目光扫过那些华丽的辞藻与看似缜密的条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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