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冬阳照影岁月始长(5/6)

    夏侯靖并不多言,只在一旁默默为他布菜,将温热的粥品、精緻的点心推到他手边,偶尔趁他思考间隙,低声提醒一句「先用些」。

    直到那份关键证供被呈上。凛夜展开细看,是数页陈述笔迹,事关当年粮草调配的几处关键签押。他看得极仔细,眉头渐渐蹙起。

    「取墨来。」他忽然道。

    德禄连忙备上笔墨。凛夜并未重新书写,而是将证供中几个特定字样单独临摹于纸上,对着光线细看笔锋转折与墨色浓淡。

    偏殿内一片寂静,只闻纸张轻响与炭火细爆声。两位大臣屏息等待,夏侯靖则静静看着凛夜专注的侧脸——此刻的他,不再是昨夜在他身下情动承欢的皇后,而是那个曾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在危局中冷静布局的摄政亲王。这种转变奇妙而迷人。

    「证供是伪造的。」凛夜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笔迹模仿得有八九分像,但执笔人惯用左手使暗劲,转折处的顿笔方向与老将军旧部的习惯相反。且这纸张……」他指尖轻搓纸页边缘,「是新近做旧的,熏烤火候过了,反而露馅。」

    他抬眼看向刑部尚书,目光如刃:「有人想藉此案浑水摸鱼,将水搅得更混,好让真正的大鱼脱钩。顺着这伪证的来路,给本王细细地查!」

    「臣遵旨!」刑部尚书冷汗涔涔,连忙应下。

    「其余处置,」凛夜合上卷宗,语速加快,却条理清晰,「副将功过相抵,夺职永不叙用,但不累及家眷。粮商按参与程度分三等,首恶抄家,从者罚没七成,胁从者留三成家产以维生计。所有判决文书,午后送至凤仪宫用印。」

    「是!」

    「去吧。」夏侯靖淡淡开口。

    两位大臣如蒙大赦,行礼退下。

    偏殿内重归宁静。夏侯靖这才将已有些凉的燕窝粥换掉,重新盛了一碗热的,递到凛夜手中。「先吃些。凉了伤胃。」

    凛夜接过,方才紧绷的神经鬆懈下来,才感到确实饿了。他慢慢喝着粥,夏侯靖便在一旁替他剥水煮蛋,将蛋黄细细碾碎拌入粥中,蛋白则切成小块。

    「还是你心细。」夏侯靖忽然道,「那证供,朕乍看之下也未觉有异。」

    「陛下日理万机,这些细枝末节原不必亲自过目。」凛夜嚥下粥,语气缓和下来,「何况,伪造者手法高明,若非我曾详查过那位旧部所有留存文书,也难以立即辨出。」

    「所以说,此案离了你,还真不行。」夏侯靖笑了笑,眼中却有深意,「只是,如今你已是朕的皇后。这般劳心劳力,朕舍不得。」

    凛夜放下粥碗,看向他,目光清澈:「陛下,我既是你的皇后,也还是凛夜。有些责任,不会因身份改变而消失。北境军粮案自我手中而起,自当自我手中而终。这是最后一桩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却重若千钧。夏侯靖明白他的意思——以摄政亲王身份督办的政务,至此将彻底了结。从今往后,他首先是他的皇后,其次才是曾经的亲王。

    「朕明白。」夏侯靖握住他的手,「只是心疼你。来,再吃些点心,你喜欢的枣泥山药糕。」

    早膳用完,公务暂了。夏侯靖本欲带凛夜去御花园散步,凛夜却道:「我想回凤仪宫书房,将方才的处置意见先写下来,免得遗漏。」

    「朕陪你去。」

    回到凤仪宫书房,此处仍保留着凛夜还是亲王时的布置,三面书架环绕,临窗大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却也多了些新婚的喜气点缀。

    凛夜走到书案后,准备坐下书写方才对北境军粮案的处置意见。

    夏侯靖则随意踱步至一旁的多宝格,目光扫过架上各色文玩与卷册,想寻一本閒书打发时间,陪着凛夜。他的指尖划过一列书脊,无意中碰到一个放置在高处、不甚起眼的紫檀长匣。匣子未上锁,他顺手取下,想看看里面是否是什么有趣古籍。

    打开匣盖,里面并非书籍,而是几个保存得极好的卷轴。他随意拿起最上面一卷,在手中展开。

    画纸徐徐铺开,一幅工笔设色的人物骑射图映入眼帘。画中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金软甲,骑在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骏马上,正于秋日猎场中挽弓欲射。少年眉眼飞扬,唇边带着一丝锐利自信的笑意,略带青涩的面庞上,已能清晰看出一股逼人的凌云之志。背景远山苍茫,天空高远,整幅画笔触细腻传神,显然出自宫廷第一流的画师手笔。

    夏侯靖愣住了。这画中少年,分明是他登基数年后、君位渐稳却尚存昂扬少年气的自己。他几乎不记得何时命人绘过这样一幅画,更不记得这画为何会出现在凛夜的私匣之中,且被保存得如此完好,纸张平整,色彩鲜亮,显然是被精心收藏、时常检视抚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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