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冷战与煎熬(3/4)

    而那无法言说、无从辩白的真相——摄政王萧执那夜带着权力压迫的侵犯——像一根淬毒的金属刺,深深扎在心口最软处,每一次心跳都牵动隐痛,溃烂发脓。他对皇帝的武断与不察感到深深的失望,对萧执的恨意随着每一个受辱的日夜而日益炽烈,同时也更为深刻地体认到,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他这等微末之人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主宰,荣辱生死,皆繫于那高踞龙椅之上的人一念之间,而那念头,如今已被怒意蒙蔽。

    而此时的夏侯靖,正用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方式,宣洩他翻涌的怒火与那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烦躁空虚。他开始频繁地召幸怡芳苑众人,彷佛要藉此填满某种空洞,或证明什么。

    怡芳苑的男宠们如久旱逢甘霖,个个使出浑身解数,争相献媚。

    苏文清最擅长吟风弄月、曲意逢迎,总能恰到好处地迎合夏侯靖一时兴起的话题;韩笑永远笑脸迎人、妙语如珠,插科打诨调节气氛;还有几个新进的、鲜嫩乖巧的少年,懂得察言观色,进退得宜。他们轮流被传召至温暖如春、香气萦绕的寝殿,殿内时常灯火彻夜不灭,传出悠扬丝竹宴饮之声,娇笑软语、劝酒行令之音也毫不避讳地飘出层层帷幔,透过重重宫门,隐约传到宫中各处角落,如同某种昭告。

    这夜,寝殿内烛火通明如昼,数十盏宫灯将镶金嵌玉的殿室照得恍若白昼,兽首铜炉中龙涎香气氤氲缭绕。丝竹声悠扬婉转,伴随着低低的笑语与衣裙摩挲的窸窣声。

    苏文清一袭质地轻软的月白银纹长袍,端坐在雕花琴案前,指尖在七弦琴上轻拢慢捻,弹奏着一曲精心改编过的《春江花月夜》。琴音淙淙,如月下流水,刻意放柔放缓,缠绵悱恻,引得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垂首静听,面露陶醉。他偶尔抬眼,望向软榻上的帝王,眼波流转似含春水,柔声问道:「陛下,臣侍琢磨了数日,新谱了这阕曲子,特意献与您听,可还……入耳?」

    夏侯靖斜倚在铺陈厚软貂皮的宽大软榻上,一身常服鬆散,领口微敞,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隻莹润剔透的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琼浆随着他手腕轻转而晃动,映着璀璨烛光,流转诱人光泽。他唇角勾着一抹惯常的慵懒笑意,目光落在琴弦上,又似乎穿透了琴身,投向虚空。闻声,他略略颔首,语调平淡:「不错,苏卿有心了。琴艺确有进益。赏。」

    侍立一旁的总管太监福顺立刻躬身,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托盘中取过一锭铸成如意状的小金锞子,恭敬奉上。

    苏文清眼中闪过一抹压抑的狂喜,起身行礼谢恩,动作轻盈如羽,衣袂飘飘,声音甜腻:「谢陛下隆恩。」

    韩笑见状,不甘落后,忙执起一柄温酒的白玉壶,亲自斟满一盏,双手捧起,膝行近前,娇软的声音能滴出蜜来:「陛下,您再饮一杯嘛,这『琥珀光』是南边藩国新进贡的顶级佳酿,臣侍亲自尝过,入口醇厚,回味甘甜,最是养身活血。」他挨近榻边,仰起精心妆点过的脸庞,将酒盏递到夏侯靖唇边,动作亲暱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撒娇意味。

    夏侯靖接过酒盏,指尖无意间触到韩笑温热的手背,他目光微动,却未停留,将酒液一饮而尽。一股暖流自喉间滑下,然而心底某处仍是冰凉。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紧闭的雕花殿门。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寒风呼啸而过,捲动檐下铁马,传来一阵零乱而清脆的叮咚声响,在这暖香浮动的殿内听来,竟有几分凄清。他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顺势将韩笑揽入怀中,指尖看似轻佻地抚过对方光滑的下巴,低笑道:「你这张巧嘴,吐出的话真是比这蜜酒还甜上三分。」

    殿内众人见龙颜似乎甚悦,纷纷凑趣附和,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笑语喧哗,推杯换盏,气氛一时热闹鼎沸,彷佛极乐之境。

    然而,每当怀中温香软玉的身体试图更进一步贴近、汲取更多温存,或是殿内歌舞稍歇、骤然安静下来的片刻,夏侯靖那双深邃眼眸底处的慵懒便会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与空茫。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殿门方向,飘向那片被重重宫墙阻隔的、寒冷漆黑的夜空深处,彷佛在等待某个绝不可能出现的身影,又彷佛只是在确认那令人不悦的寂静是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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