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2/2)

    半边脸在薄明里露出来。

    妈子脸色变了变,终于连夜叫人写退契、画押、过手。丑时将近,身契易主。

    半张脸毁了。毁得很彻底,像被火狠狠舔过,又在勉强的愈合里留下永久的皱与疤。另一半虽还在,却也被风霜与劳作磨去了少年的润。他不再是记忆里那个站在廊下的公子,而是一个中年人:肩背宽了,气息沉了,连站着的方式都带着常年与铁火打交道的涩与稳。若不是未损的那半边骨相还在,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心口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疼得发空。

    旧伤从额角斜劈而下,越过眉骨与颧骨,在脸颊与下颌留下深深浅浅的皱褶与变色的皮肉。有的地方凹陷发暗,有的地方绷得发亮,火与刃叠出来的痕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无情。完好的那一半仍依稀可见少年时的骨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直、下颌的线,还能勉强对上记忆里的那张脸。

    青萝的瞳孔骤缩。

    价码被抬得心黑。唐远把银票拍到她够不着反悔的份上,同时丢下一句更管用的话:“我做的是官面上走得通的买卖。你若想把籍没官眷的来路闹大,我们可以一起去官府里说清楚。”

    唐远沉默片刻,伸手到脸侧,解开了面具暗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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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上车前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问:“客官……究竟是谁?为何要为贱妾做到这一步?”

    十年来,无论是她在赵家当豪门贵妇还是沦落到满春楼无数个洗去脂粉的夜里,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唐府廊下的那个人:月白锦袍,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肤色清朗,唇形微微上翘,走起路来带着清贵的冷意。那是那时京中多少女子眼底会多停一瞬的翩翩美少年。她甚至记得光落在他眉眼上的样子——干净、远、仿佛天生不该沾染尘泥。

    而眼前这个人。

    那疼里有震惊,有惋惜,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凄惶——世事原来真能把两个人都碾成这样:他从俊美无双的唐之谦,变成了戴面具才能见人的打铁匠;她从一品大官的赵家少夫人,变成了满春楼里任人折辱的“莲儿”。旧日所有关于“干净”与“体面”的幻影,在这一张半毁的脸上,碎得干干净净。

    破庙门外,风很凉。

    面具重新扣合的轻响很轻,却像把她刚刚拼起来的、关于少年唐之谦的全部记忆,又一次隔回了布与皮的后面。

    嘴唇发抖,声音碎得几乎不成句:

    唐远点了点头,对重新掀帘进来的妈子道:“银数开口。人我要了。今夜清账,明日过名。”

    “表哥……?之谦……表哥?”

    “是我。”唐远把面具重新戴好,遮住那半边触目的旧伤,声音很快恢复成那层客商的平淡,“从今日起,你与我再无私情往来的名目。我只做完我母亲托的事。”

    泪在这一瞬涌上来,她却顾不上擦。

    唐远没有让青萝坐他的车大摇大摆出巷,而是另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由牙行中人送出城西。他自己另走一路,在约定的城外破庙会合。月色很薄。青萝换下了满春楼的娇衣,只穿一身普通棉裙,脸上脂粉未尽,人却像被抽走了所有颜色。

    青萝站在薄明里,眼眶又热又涩——她终于等到了这个人,等到的却已不是记忆里那张完好的脸,而是一个活下来、却把半生俊美永远留在了火里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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