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死一生(2/2)

    “所以你要我写殉。”裴校尉的声音发干。

    裴校尉喉结滚了一下。“皇上未必——”

    窑外有风,风把焦味从城西一路送进来。他闭了闭没被烧到的那只眼,像把这些年殿上的事重新过一遍。

    如果她接受毁容了他,从此,她只做他的女人,却再也不做唐家的少夫人。

    “更关键的是——”他抬眼,目光冷而疲,“十二皇叔现在逃走,他必定正式造反,是扯旗。朝堂上很多人拥护他,边关他有五万精兵在手。这笔账,你我都清楚:五万不是护边的数,是够翻一次盘的数。这场政变他未必会输。他若赢了,新主易位,遭殃的是我们这些拥护旧主的人。你部从京营来协防,听过我的牌,拿过他的人——新主清查的时候,第一个要的就是你我的脑袋。我把‘唐之谦殉了’四个字写上去,你还有退路:你是奉殉钦差的令收的尾,不是私党。我若活着回去站队,站旧的是死,站新的是叛,没有第三条路。”

    “皇上盛怒时,要的不是解释,是一个人来顶罪。”唐之谦把背上那点烫痕轻轻避开土壁,继续说,说得很慢,“十二皇叔逃走,我找到的证据也没了。原件在不在密匣里,我不知道;就算在,也可以被说成伪造、我污陷十二皇叔,仇杀、矫旨构陷宗室。钦差死了,还能写成‘殉于王事’,还给唐家一点体面。钦差活着回去,两手空空,人犯跑了,仓烧了,圣上问一句‘叛国信件呢?人呢?’,下一句就是拿我开刀。我回京城,就是把脖子伸回去。”

    他顺着暗记找到江边那座镇,找到门楣上的“林绣”。他没有立刻进去。在对街茶摊上坐了很久,看她素衣素髻、不施脂粉,看那些男人在门口站到日头偏西。左脸在面具后面一阵阵地热,热得像火还没灭。他本想再等一等,等伤再养稳些,调整一下心情,他不确定圆圆能不能接受他毁容这一事故。

    窑里一时没有人接话。炭爆开一星,照见他手上那些新伤。

    “写。”唐之谦点头,左边的伤跟着一抽,“仓塌,火三日不灭。腰牌“仓塌,火三日不灭。腰牌、半截刀、残骨。人殉于王事。“

    他看见她被按在窄床上,气得双眼喷火。

    “朝堂上的你虞我诈,根本不适合我的性格。我能查账,能拿人,能在桥头把一个王从马上请下来。可我不会在奏对里把一句真话拆成三句谎话话。从前为了她,我还能忍——忍母亲,忍清议,忍皇上把人扣着当棋。现在叛国书信不在我手里,人也逃了里,我再回去,不是去复命,是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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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一日孩子去了张婶家,铺里只剩她。妇人进门,肥汉进里间。等不及了。

    “进不了。”唐之谦打断他,声音沙,却很清楚,“更重要的是,我也厌倦了这个官场。”

    裴校尉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久到一滴墨沁开。他想说“未必会反”,话到嘴边又咽了。桥上那人的笑,北营夜里出城的马,互市司绕开的条陈,哪一样都不像还会再做臣子的人。

    五日之后,他能站起来了。左脸用布裹严,再罩面具,身上的伤用衣裳盖住,盖不住的是动作里那点滞。他没有回唐府。他带着几名没有出现在军报里的暗卫昼夜往南。路上才得知温州小院“遇匪起火,满门葬身”,后半句是:少夫人带着孩子走了,包袱里有一百两黄金,还有一双没缝完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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