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场(2/2)

    梁断了。

    “贤侄,最后一晚了。”他的声音被烟呛得有些哑,仍旧慢,“你把证据藏好了?你若死在这仓里,你的证据不过是一份没有活人作证的黑状。”

    唐之谦追出去半步。

    火从余粮上爬到他靴边。靴底先热,再痛,再有一股焦皮的味。仓里的空气越来越薄,吸进去像吸刀。眼前一阵阵发黑,耳里只剩火吃木头的声音,噼啪,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鼓掌。他靠着还没烧透的石壁滑坐下去,把那叠已经热得发软的抄件死死按在胸口,按在那颗这些年总为一个人而乱的心上。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赶出这座仓,却一步也迈不出去。

    身后已经有人涌入。唐之谦回身再挡,刀短了半寸——是劈在门框上崩的。火星迸到他颊上,刺痛。沈横没有死在谷里。腿上的伤缠着发黑的布,人却比谁都快,先一步扑到十二皇叔身边,一刀割绳,绳头弹开,像一条活了的蛇。他一把将人扛起,十二皇叔甚至还来得及回头,看了唐之谦一眼。

    “唐大人——!”裴校尉在火墙外喊,一声比一声近,又一声比一声远,像被风撕开。

    整排仓顶斜着砸下来,带着火,带着烧红的瓦。火像一堵墙,把他和门口隔开。热浪推得他后退,脊背撞上石壁,壁也是烫的。他看见沈横的背影在火墙那一头晃了一下,随即被烟吞没;听见马嘶,听见有人喊“走北门”,听见蹄声密起来,朝着那条细细的金线。

    十二皇叔坐在暗处。绳还在腕上,坐姿却闲,像在自己府里等一杯茶。火光从门缝切进来,切过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点极熟的笑,笑里没有慌,只有等到了的意味。

    那一眼像宴席上最后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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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之谦闭了闭眼。烟太浓,睁着也看不见路。他第一次把那句平时不肯说出口的话,在火里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又像怕自己听不见:

    梁再断一截时,火星落进他的头发。他听见外面有人打水,有人砸墙,水声远,斧声也远,远得像在另一座城里。火声近。近得只剩下这一间。

    唐之谦伸手推梁。梁是烫的,皮粘上去,撕开来才觉得疼。他再推,推不动。信件还在怀里,被汗和血洇湿,纸开始发软,字开始化,化成一团深色。信件若能进城,今夜就不算全输;信件若也被截在菜畦边,他就真的什么都交不出去了——人没了,证没了,自己还要被烧成一具说不清来路的尸。

    京城那么近。

    他踢开石室门。门轴是烫的。

    近到他仿佛能看见城门的钉,能看见金殿的台阶,能看见她在温州陈大哈院子里和念谦玩耍的样子。。

    “圆圆……我可能回不去你身边了。”

    火往上烧。把粮、把梁、把他和京城之间最后这一夜,一起烧成刺眼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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