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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世恩踉跄站起身,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摸了摸耳垂,耳后穴位众多,一时辨不清当初脚下究竟是松针还是银针。



    当时方丈收了针,阮望之脉搏仍旧紊乱,呛咳几声,猝然浑身抽搐,吐了一地浊血。



    血中带着深褐色的肿块,像烧焦的猪颈肉,他来回拨了拨血块,不见白虫,松了一口气。



    至少没中蛊毒。抬头,烛光高照,方丈脸上皱纹如环山的稻田般层层叠叠。



    阮望之哽咽一声,眼泪忽然变得通红。



    宋世恩结巴地说不出话:“方,方方方丈……”



    “替他擦擦。”静海方丈点亮床前蜡烛,递过来一块帕子。



    十年同窗,多少有些在意。



    那么……究竟在意多少?



    宋世恩垂着脑袋,总归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这人总把生死挂在嘴边,师父忌讳这些。他以前为了膈应师父,现在呢?成天说一道去投胎,这辈子待不够么?



    烛火摇曳,宋世恩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取下玻璃遮罩。火光中仿佛站着一个人影,他伸手去拍那人的肩,却被火苗撩了一下子。



    不疼,只是眼睛有些涩,转过头,供台前的蜡烛被风吹灭,白烟缓缓上升,他学着阮望之平常样子抓了抓后脑勺,头皮发紧,还有点疼。



    原来他平时抓头发是这种感觉。



    宋世恩走到近前,愈发看不清床前的影子。他蜷了蜷指尖,刚伸手,哐当,半开的窗棂被吹得吱嘎响。方丈托住阮望之的后颈,挤出小半盆血,又吩咐徒弟拿来刚研磨好的药粉。



    药粉黑中泛青,甜中微腥,兑上烈酒,搅成糊,抹在阮望之颈侧。



    哗啦,又一盏灯灭。宋世恩打了一个激灵,俗话说人走灯灭,如今两人上山,就一个人下来,伯父若认定他谋财害命,又该如何解释?



    两家做了这么多年药材生意,虽有几次摩擦,却从未结下解不开的梁子。若到了他这断了往来,日后上坟,如何向大伯交代?



    宋世恩用力咽了口唾沫,一阵头疼。



    床前烛火盈盈,烛泪落进掌心,他反复摩挲着掌心的纹路。



    踌躇、紧张、悬而不决地恐惧落在头顶,压得眼皮沉沉,吱嘎,脚下莲花砖裂开一条缝,来不及细想,轰隆一声,世界陷入黑暗。



    嘀嗒。



    他听见血落到青瓷缸里,静海方丈端着污血走到灯下,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



    他活不过今晚?宋世恩匆忙去探他的脉门。听不出脉象,脑子里只有一个动作,伸手,摸到脉搏,他还活着。然后呢?大脑转不过来弯,倾身向前,蜡烛烧得愈发旺,想不清方才发生了什么,浑身紧绷绷的,再度抓住阮望之的手腕,试探他的脉搏,动作似曾相识,可到底什么时候做过?



    想不通。



    他慢慢松开手,最先想到的是教室后排,紧挨着他的空座位。倘若身后坐了新人,再也没有人胡乱戳他的肩膀,再也没有人伸着脖子看他的笔记,放学路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去师父家的路上没人陪他喂狗,没人把烧饼皮剥下来,把肉馅丢给桥洞下的老乞丐……



    脑海里闪过许多人,眼前只剩下昏黄的烛火。



    再度转身,静海方丈拨开血块里的碎渣,说阮望之暂无性命之忧,只是颈间瘀血堵塞经脉,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



    该为他找解药,可白牡丹那头又该如何?栖霞寺香火虽旺,洒扫侍奉的僧人也就那几个,若是花钱收买,谁肯与自己合作?他一手探入口袋,兜里的现洋只够买票去镇江,荷包里的钱万万碰不得。这点好处,栖霞寺的和尚怎会领情?



    前后路几乎被堵死,一片银杏叶落到脚边。



    哪来的银杏?



    回忆戛然而止。宋世恩环顾四周,小沙弥定定地看着他,叶子堆满树根,似乎已经过了许久。



    “施主,这帕子是新的,您擦擦吧。”他指着眼角,宋世恩伸手一摸,泪痕早就干了,怎么自己的眼泪也有些泛红?



    旧时光



    宋世恩叠起手帕,想想又展开,干瘪的果核边缘长着一排软刺,摸上去,很快起了一团风团疹,不痛不痒,只是红得厉害。



    他搓了搓手臂,又眨眨眼,挤不出眼泪,盯着帕子上的泪痕,确实泛红。



    莫不是野果作祟?他与望之都碰过这些果子,摸过窗棂前的黑油,都……都想走近床头的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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