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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舌头发麻,嗓子眼里又长满密密麻麻的水泡,小时候大娘逼他喝开水,亲娘抱着他哭,院里没人管,也没人理。再往后,十根指甲被大哥掰断,亲娘跪到亲爹面前讨说法,只迎来两个巴掌。



    阮望之猛地倒吸气,大、大娘,你……你别过来。是我害死了十姨娘,是我逼疯了七姨娘的儿子,我、我……



    树影横斜,檀香浮动,“当啷”一声,砍刀落地。阮望之抱住脑袋,蜷缩在罗刹脚边,剧烈喘息。



    亲娘小声啜泣,说大姐你行行好,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大娘坐在堂中烤火,毫不理会。她匍匐到她脚边,说终归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就这么看着他死,老天爷要怪罪的。

    菩萨,我偶尔在想没有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可我想不到。倘若你一直留在二十年前宋家老宅,谁陪我坐船南下?



    “世、世恩,醒醒!”他撞开庙里的窗户,风刮过,宋世恩牙齿打颤,也可能是老鼠在啃床板。



    阮望之猝然惊醒,取下罗刹身上的砍刀,径直朝前劈去,观音手中的瓷瓶如青蛇般蜷缩,缩成记忆里的一个点,母亲往青瓷杯里撒下五毒散,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瞳孔深处,大娘扯开亲娘的衣裳,将几块烧红的烙铁烫进她心口,满屋子肉焦味,他手里芋头滚了一圈,野狗叼走,想追,想逃,小腿一直在抖,有人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地牢。亲娘惨叫一声,大娘抬抬手,两个人听差将她的头按进水坑。



    阮望之四下摸索,没寻到趁手的家伙,正要去拔金身罗汉身上的砍刀,身后轰隆一声,不知什么东西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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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没关系?你活着,我儿子便得死。



    “啊――”也不知是谁在乱叫。



    他刹那僵在原地。鸽子还在咕咕乱叫,里头渐渐混进了家中八哥的声音:“你大哥死了,二哥疯了,三姐跳井,你怎么还活着……”



    我死了,你们还会继续斗下去吗?



    书到用时方恨少,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在《本草纲目》里塞李时珍与王昭君的画册,他屏住呼吸跑到树下,探头,青砖垒起的深坑下,竟是一口枯井。



    “嘎――”乌鸦飞来了。



    是桂花蜜枣的甜。



    观音眉心的红痣黯淡下来,变成大娘的脸,朝他缓缓点头。



    娘,死的怎么不是我。



    他的报应来的。



    难道和尚给的黑米粥有问题?阮望之翻出窗,捞起墙根下的木头碗,碗沿磕了一角,米粒落在上面,香味不大一样,他试着掰了两块蜡烛,凑到面前,鼻血喷涌而出。



    谁,谁在说话?他胡乱挥着砍刀,刀片落下,仿佛劈开风的一角,观音的脸渐渐扭曲,眼角溢出深绿的黏液,蜘蛛爬上去,咬断脑内的神经。



    那日之后,他高烧不起,大娘不准大夫进屋。亲娘跪在院中,反复哀求。



    阮望之用力掐着脖子,却发不出声音。你们的瓜葛,与我有何关系?



    亲娘很年轻,太年轻了,一头麻花辫被扯乱,明艳的桃花眼里只剩恐惧。



    是啊,我怎么还活着?



    大娘说当初就不该让她生下这孩子。



    檀香越发浓重,恍惚看不清窗前的壁画,他贴到宋世恩胸口,衣服太厚,听不见心跳。



    之后,亲娘带着他搬进偏院,记忆里很多人都变了样子,深深庭院,有人在笑,有人指着大娘,骂她不得好死。往日的那些看客,最后都沉进水底,晃荡着,晃荡着,眼前又只剩灯罩里的蜡烛油。



    “你睁眼……求你,求你……”嗓子又卡住,他咳了几下,嘴里一阵腥甜。



    恍然低头,满手是血。黑夜里,血泛着黏稠的绿,仿佛白虫早就钻入体内,咬破血管,贪婪地吮吸骨髓。



    旧梦



    思绪不受控制地钻进老宅层层迷雾,观音的五官再度扭曲,下沉的嘴角恢复成平和微笑。眨眼间,她脸上多了一层泥塑般的面具,左脸是灰的,右脸裂开几条缝,眉心的红痣撑开一道细缝,像第三只眼。



    不,绝不是这样。等我走了,这个家便能安生,大娘,您,您再等等,等等我……



    井底有一双朦胧的黄眼睛,微微弯着,像三伏天,快到正月十五的月亮,他猝然抬头,头顶枝影交错,不见半片云。果然有鬼。



    蜡烛油滴到脸上,他缓缓抬手,拇指摸到一块冰,三月天里,水槽怎会结冰,观音庙里怎会有一处盛水的石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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