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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灯灭了又亮，长贵走到白牡丹床头，低声开口，宋世恩一时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倾身向前，阮望之跟着探出头，瓦片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咔吱”，宋世恩心下一惊，阮望之毫不在意，伸手掏鸟窝：“我身下有根梁木托着，抱紧我，咱一时半刻都死不了，三时两刻也不碍事。”

    白牡丹掀开被子，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你对我的恩，我记在心里，这辈子大抵还不清了。”

    宋世恩咬了下唇：“说半天，你怎么不提那盒雪花膏？”

    “你有什么主意？”阮望之两手撑地，左眼不知进了水还是怎的，眨个不停。

    屋中一如往常，白牡丹伸出手，长贵后退半步，光看到嘴巴动，听不见声。阮望之掏出钢笔，又往窗户上划了一道口子，风刮得越发紧，案台前的灯全灭了，宋世恩回头瞪他。

    他刹那松开手。

    “街上卖脂粉的铺子那么多，光凭这一点，你就认定她姐姐是当初抢我鸭蛋的白面大姐？”

    “我看你喜欢。旁的不必多说，长贵明早听说阿虎死了，没准儿把我娘做过的事全抖出来。到时候我爹请长官们吃饭，那些人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调查我娘的屋子，查到十姨娘的尸体，再翻一翻卖身契，哪怕我家再有钱，也买不回十几条人命。”

    “长贵，今晚若没了你，我只能叫宪兵队的人抓了去。你为我做这些，可想过后果？”

    谁跟你节哀。

    挪开半寸，蛤蟆似的影子在面前打转，阮望之扯开衣领，风灌进来，“呱”，真就有一声蛙叫，宋世恩抱着胳膊后退，阮望之不明所以，探出上半身，井边树影婆娑，“哗啦”一声，不知谁掉进水坑，癞蛤蟆接连蹦出笼子，楼下亮起灯，大爷来回张望，蓦地抄着铁锹，“抓贼！”

    又来。这世上除了闹饥荒没粮食吃的耗子，没人惦记你的书。宋世恩挥开他的手，肩膀烫得厉害，抬手揉了揉，总觉得哪不痛快。

    她拭了下眼角，目光掠过他的肩膀，语气带上拿捏恰到好处的哭腔：“我不愿你为了我，白白丢了性命。”

    “我家赔了房子，当了药铺，我屋里那些话本大抵不保。”

    “姐，为你做这些，我心甘情愿。”

    “我听说如今坐牢，若不给管教塞两根小银鱼，日后都要送到前线跟日本人拼命。”

    一阵哗然，叫嚷与求饶声四起，宋世恩躲进烟囱后，猛地呛了一口烟，捂着袖子不敢咳，脸憋得通红。

    宋世恩别过脸，我为何要帮你，你自己一点都不上心，何况我又不是阮家人，你不怕我将伯父伯母做的那些事告到警察厅？

    横竖不在你那。他偏过头，长贵小心翼翼地替白牡丹盖上被子，她扯住他袖口，宋世恩仔细辨认她的嘴形。

    阮望之一手枕着脑袋，躺在碎砖断瓦中：“菩萨啊，今晚云飘得真快。”

    隔壁屋灯亮了，肥头大耳的男人提着竹竿打孩子，哭声惊动树上的喜鹊，井边多了道暗色的影子，谁也没在意，阮望之扳过他的肩膀，继续道：“我爹坐牢，长贵多半也跑不掉，奈何大师没了这些人的供奉，哪里还肯照应牡丹大姐。她就算坐船去镇江，阿虎他老妈子听说亲儿子被人害死，哭都没地方哭，怎可能收留她。”

    阮望之仰头望天，“刮风下雨，天灾人祸，我们请节哀吧。”

    宋世恩伸手一摸，你有的我也有。掸掉身上的石块，阮望之又往他怀里揣了两颗鸟蛋。

    长贵勉强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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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我这些做甚？”

    他喉咙一哽，一时无法反驳。

    长贵不敢回头。带着酒气与鸦片味的热息喷在颈侧，冷热交替，激得他浑身一颤。

    宋世恩蒙着脸，憋了半晌，楼下总算没了动静，探出头，二楼屋子亮起煤油灯，长贵上前半步，不知说了什么，阮望之一个劲地在他耳边叨叨：“菩萨啊，云开雾散，世事无常，我不愿你死，可往日贾宝玉出家，如今轮到我。你呢？栖霞山是我的归宿，你的归宿又在哪？”

    恶心。

    麻雀吱吱乱叫，宋世恩放下鸟蛋，“你说这些，是指望我替你拿主意？”

    “想不出来也无妨，你有这份心，我很感动。”阮望之伸手摸他头发，宋世恩向后一躲，正要反驳，楼下传来脚步声，他立时探出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