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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望之捡了两根树杈交叉抵在胸前,“世恩,别怕,躲我后头。上周我去莫愁路教堂捐了二十斤粽子,上帝收了屈原那份礼,总不能不管咱们。”
宋世恩环视一圈。
宋世恩一口气堵在胸口,同窗这些年,早该习惯这家伙的成语水平,何况不习惯又能如何?跳下去,沿着玄武湖游回家?不,宋公馆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宋世恩默默垂下眼,给自己洗了一遍脑,道:“你不是怕梦里的鬼魂,怎么还惦记着睡觉?”宋世恩朝前探了探身,脚下千斤重。
“十姨娘都忒么杀到家门口,赛先生能带我去英吉利还是美利坚?”
“你读了那么多科学书,赛先生自是不愿你这般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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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紧后槽牙:“依你看,眼下该如何?”
他探头朝下一看,水面落叶纷纷,风一吹,月光的影子变成一地碎银子。
宋世恩闭着眼,十根指甲死死嵌进掌心里:“阮兄,不是所有的登门拜访,都叫勾搭有妇之夫。”
走到屋檐下,老桂子呼吸忽轻忽重,忽然蹬了下腿,不晓得有没有醒。阮望之揪了朵迎春花,缓步向前,宋世恩忙攥住他手腕,心里暗忖:你这家伙,可别没事找事。
“扑通”,朝下丢了块瓦片,影子轻轻晃动,月光照在上面,风吹不散。
阮望之晃了晃蔫儿吧唧的迎春花枝,蹲在他腿边,不敢抬头,挠着他脚踝,“孙妈原是教我包烧卖,可我捏不出褶子,她便塞给我一把不知道哪年留下来的粽叶。红枣糯米粽吃多了牙疼,我就往里头装了些板栗、瓜子、杏仁。本想拿些喂你,偏那日你在师父院里罚跪,我能怎么办?拆了自己吃,死活吃不到板栗仁;拿去喂狗,狗也不吃;送去寺庙,老神棍说我掺了猪油,冲撞了观音她老人家。冲撞他奶奶大爷的,我转手送给上帝,如今上帝替咱挡着十姨娘,你丫没事还找哪门子绣花鞋?”
绣花鞋呢?
宋世恩在心中冷笑,我要是上帝都懒得理你,你这家伙天天往清真牛肉馆跑,擀面条快擀出一座清真寺,早归真主管了。
抛媚眼?对你?呵,阮兄,倘若眼睛不中用,便闭上嘴,莫要在这胡诌。
远处响起男人喝醉酒的嚷嚷声,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你若害怕,便在这儿等着,我下去瞧瞧。”
阮望之咳嗽一声:“夸张了。我只是不愿你去勾搭有妇之夫。”
“世恩啊,我今儿才发现你胆子这般大。先前拉你去爬紫金山,为何骗我说怕山上野猪发狂?”
“等天明,随老桂子去找那位瞎眼太太。”
“眉目传情固然罗曼蒂克,不过世恩,我也劝你看看场合。咱们一不知老桂子醒没醒,二不晓得十姨娘有没有借尸还魂,你再对我抛媚眼,我一时陷进去,耽误了正事该咋办?”
阮望之抱着他大腿不放,“你国文比我好,我不同你辩。若实在无事可做,不妨守在我边上,看我眯一会儿。”
宋世恩趴到井边,阮望之一把抱住他大腿,谁知劲使大了,裤腰一松,两条腿晾在夜风中。四目相对,阮望之半点不觉尴尬,三两下替他提好:“世恩啊,大冷天的,出门也不晓得再多套条线裤。”
宋世恩擦亮火柴,地上隐约现出一串猫爪印。循着往前,来到偏院一口井边。井下浮着一团黑影,扁圆微凸,四边倒映着微弱的亮光,像一块涂了煤粉的龟壳倒扣在水里。
他抿紧唇,心想:谁说我怕了。
宋世恩忍了半晌,只觉得后脑勺的血一阵阵往上涌,吸气,呼气,吸气,不跟脑袋被鸡踩的家伙计较。
“你先前不是拦着我跟踪他?”
阮望之挑挑眉,“怕什么?”
阮望之脑袋一偏,自下而上地看人,“你掉下去摔死了怎么办?你我后继无人,以后到了地下,阮伯父撵着我打,你救还是不救?”
“这两处隔得远,英吉利旁边是法兰西。”他抿了下唇,才发觉跑偏了,回头一看,黑猫攀上屋顶,迎着月光,用后抓挠着胸前的毛。廊下的灯笼灭了一盏,它跳下墙头,老桂子咳嗽一声,似要睁眼,两人一齐蹲下,野猫从跟前跑过,胸口的毛湿漉漉、黑乎乎地黏在一块。
你愿意多看我一眼么
“世恩,我怀疑我在做梦。”阮望之搓着胳膊,凑近比划了一个圆,仿佛想将他圈进去,宋世恩后背半步,听他道:“我方才瞧见一只野猫,叼着十姨娘的绣花鞋,钻到我爹的屋里找他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