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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他俩一个耳聋,一个腿瘸,哪有空在意咱俩?”
宋世恩斜眼瞪过去,阮望之乖乖趴在他背上写字,呼吸喷在颈间,有点痒,偏过头,老桂子佝偻着背,装作不在意地朝巷口看过来。宋世恩呼吸一紧,好在旁边牵驴的大爷勒住缰绳,坐在稻草跺上抽起旱烟。
矮个子的听差压了压帽檐,穿过集庆路那一排新栽的梧桐树,递上纸条,“你上回让我查的地方,警察厅的人也在盯着。我不敢靠太近,只捎回那姑娘的口信,明晚七点,白下路七号楼,她在那等你。”
宋世恩仔细辨认他的口型,阮望之合上笔帽,戳戳他发僵的后背,“你看不看,不看我说话了?”
他扯过字条,笔迹歪歪扭扭,打量半晌,缓缓握紧拳,“你写了半天,就想问我驴吃不吃狗尾巴草?”
“不止。”他翻转字条,“你怎么知道老桂子正在查你家那些事?”
听差拐进隔壁弄堂,老桂子走到墙角,宋世恩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上前两步,阮望之抓住他袖口,“你还没回答我问题。”
“我也不晓得伯父有没有怀疑我来阮家的动机,可这么干等着,我怕迟则生变。”他抽回手,大步往前走,“你若待不住,不妨回去歇着。”
“你不回去,我抱着一只鸡,蹲在树底下煮清汤挂面给谁吃?”巷口的驴哼哧哼哧啃着粿子,宋世恩绕开一地杂草,阮望之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你说迟则生变,生哪门子变,你不就看我在你面前乱晃,嫌我碍眼么。”
明知故犯,阮兄,师父说得对,你没救了。
墙根下,落了一地纸灰。
宋世恩环视四周,路边擦鞋的大爷收起板凳,电车车灯照过来,阮望之挡在他跟前,“你搁这儿跟踪老桂子有什么用?不如先去探探我爹口风。”
“伯父今晚回家?”
他摇头,宋世恩果断转身,老桂子叫了辆黄包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阮望之一手搭上他肩,“别总嫌我没用啊,要不跟我去听个墙角?”
宋世恩不明就里,阮望之推着他走了几步,黄包车夫灌了一口凉茶,吆喝道:“二位爷,您去哪儿啊?”
“丹凤街一百七十三号。”
宋世恩皱了皱眉,坐上车,阮望之几次想拉他的手,他抱着胳膊不搭理。拐过不知道哪个留下来的城墙,沿街的铺子挂上新旧不一的红灯笼,阮望之拉上遮雨棚,他试探地开口:“你怕老桂子瞧见我们?”
阮望之拍着他大腿,叹道:“宋兄,我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一句话没说,你竟猜到我心中所想。”
什么天造地设,方才你说来听墙脚,不听老桂子的,难不成听街边报童叫卖今早的航空奖券?
他收起腿,阮望之又凑过来揉他的膝盖,“不过我方才拉下帘子,不单怕被他瞧见,倘若街边哪个的窑姐看上你,拉着你进什么宝珠楼、金枝阁喝花酒,喝完你脑子不清醒跟人家春风一度,十个月后人家抱着娃娃找上门,我该如何向宋伯父交代?”
白下路七号楼
“你多虑了。”宋世恩并拢双腿。
阮望之不以为意,将他挤到扶手边,“什么叫多虑,你正是把握不住分寸的年纪,叫我如何不多想?”
他绷着嘴角,吸气,吐气,吸气,阮望之越靠越近,上挑的桃花眼里只剩自己的倒影。喉头微微一动:“我对你说的那些事不感兴趣。”
车子颠簸一下,阮望之心跳漏了一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宋世恩一手支着脑袋,盯着遮雨棚上被大烟杆烫出来的窟窿。片晌他握了握拳头,先前的旧疤多了一层浅白的增生,不疼不痒,只是有点硌手。
阮望之抱着胳膊陷入沉思:“宋菩萨,你到底是不喜欢女人,还是想把头剃了,躲栖霞寺里腌大白菜、扫落叶、敲那口八百年不带动一下的破钟?”
远处响起车鸣,拉煤的板车和黄包车纷纷避让,他没听清,“我为何要出家?”
阮望之眯起眼,既不想出家又对女人不感兴趣,难,难不成……他掐了一把大腿,不疼,扭过头,宋世恩眉头紧蹙,慢慢抚平长衫上的褶皱。
宋菩萨竟没发火,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善良、大度、包容。包容等于什么,阮望之一时想不通,抬手按住棚顶,悄悄掀开一条缝,对面天主教堂亮着两盏壁灯,照亮墙上的“神爱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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