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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世恩呼吸一滞,大步追过去,颈间的纱布漏着风,刚结的薄痂粘在上面,动一下连皮带肉地疼。
阮望之好不容易抓住他肩膀,一下没一下地晃,“你能不能改改见人就救的毛病?还有,什么叫天津太远?国难当头,日本兵快逼到家门口,你还在这救一个叫花子?”
转过身,巷口躺着一团黑影。回头,骡车上的老汉掰开白面馒头,就着山东大葱一口口往嘴里塞;黄包车早跑得没影了。沿路往回走,巷口的人奄奄一息,风一吹,传来阵阵血腥味。
他蹲下身,摸出一只香囊。囊中草药辛辣微苦,老桂子缓缓睁眼,血色模糊,看不清少爷手里拿的什么,只当是保命的灵丹妙药,挣扎着向前爬。
风一吹,烛灯盈盈灭灭,宋世恩仔细瞧那人,鼻子、眼睛、下巴,怎么看都不像下午围在身边那几个家仆。莫不是阮兄认错人了?他咳嗽一声,忍不住提醒:“阮兄,荨麻疹不传人,你不必这般小心,再说帕子弄脏了,反倒不好洗。”
阮望之踢了地上人一脚,没醒,仍不放心,拉着他走出七八步远,小声道:“其实你跟我过一辈子也不差,可我家最近比忒么天津还不太平。我方才买了份报纸……”
宋世恩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宋世恩跨过医馆门槛,弄堂口亮着一盏壁灯,修鞋的大爷坐在一棵快枯死的香樟树下,磨着一块梆硬的鞋垫。
还好,躺地上的人不是阮望之。
阮望之拿着报纸扇了扇风,扇得他脸上又起了一片红疹,“呵,现在晓得叫菩萨了?下午在我院里埋鱼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把菩萨当回事?”
阮兄,你在哪?
他踢了一脚老桂子面前的石子,地上的人幽幽转醒,眯着眼,呻吟一声:“菩萨,求,求求你给我一口药,药……”
阮望之的指尖几乎掐到他肉里,宋世恩蹙眉看着他,阮兄,我不过探了下那人鼻息,你怎么就扯到日本人头上去了?
视线向右一扫,阮望之站在马路正中,骡车和黄包车交替穿过路口,他转身,对视的刹那,故意迈向车流中心。
他掐着掌心跑到近前,路口的身影霎时消失。
“你都不晓得,昨天那群王八羔子在上海日租界搞军事演习,一个月演十来回,早晚要和咱们真刀真枪地干起来。到时候巷子里躺着一个从前线逃回来的伤兵,你救不救?你丫救了,赶明儿叫日本人抓去一枪毙了,我怎么办?你还嫌我家院里停的棺材不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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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桂子一怔,红血丝像藤蔓爬进眼底,阮望之冷笑一声,起身往回走,身后挣扎声断断续续,一直传到巷尾。
宋世恩甩开他的手,折身往回走:“天津太远,你少说些没边的话,救人要紧。”
宋世恩喉结一哽,这人竟还醒着。
“少……少爷。”老桂子揪住他的长衫下摆,阮望之抬脚向前一踢,“少什么少,你忒么叫我少奶奶都没用。”
阮兄,你又在闹哪出?
阮望之隔着帕子,替他诊脉,片晌挑起半边眉毛,“桂大爷,你丫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要不换个地方躺躺?”
阮望之举起香囊,故意在他头顶晃了晃,“你下午去哪儿了?我院里的鱼线是不是你放的?”
他上前探了探鼻息,没死。撩开他的前襟,没找到致命的疮口,按了下胸口,骨头没断,大抵没有什么伤及性命的毛病。走出巷口,向馄饨摊老伯借了盏纸灯笼,凑近一照,那人脸上血印斑斑,估计是自己抓出来的。左眼角与下巴上横着一道狭长的红斑,微微凸起,红中带紫,似乎被火钳烫过。
喉咙里仿佛堵着一把带毛刺的荨麻,稍一喘气,成片风团疹便争先恐后往喉管里钻。
“先生,先生?”他晃了晃那人的肩,阮望之忽然跳下墙沿,抓住他手腕,“这人浑身生疮流脓,你也敢碰?回头你也长了一脸红斑,以后哪家姑娘要你?还是说你打算跟我过一辈子?”
“你抓重点的本事可真是一流。”阮望之揪着他后衣领退到墙角,野猫吓得弓起后背,他抓了一把碎土渣,洒在老桂子脸上,惨叫声骤起,宋世恩眉头紧皱,刚要向前,便被他狠瞪了一眼。
宋世恩心一点点沉下去,大步向前,没两步便跑起来。
宋世恩瞳孔骤然缩紧,偏过头,阮望之倾身向前,隔着帕子揪住老桂子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