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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皱起眉,翻到背面,阮二世祖总算提起正事:“我今儿打掉的那是个空马蜂窝,没人蜇成猪头。等你孝期过了,来我家吃猪头肉。”
宋世恩嘴角一抽,叠起纸条,又有只灰鸽子飞到窗前,这回软阮二爷的字迹明显变得潦草:“我娘这两天不晓得受啥刺激了,逼我在家背《道德经》。奶奶的,背完我也不能成为黑蛋它老子。甭管我为啥叫那只狗黑蛋,总之我最近溜不出去,你也甭来找我,咱今儿商量的事等过了龙抬头再说。”
宋世恩来回看了两遍,删掉废话,发觉只有最后一句才是要紧事。他揉了揉眉心,回到廊下熬药。
灶台前的药罐逐渐见底,院里的葡萄藤抽出新芽,时间一晃,过了半月。
二月二,龙抬头。
玄武湖边,草长莺飞,光头大爷挑着扁担在岸边卖鸭油烧饼,戴着红布头巾的小伙卖力地斩烤鸭,远处飘来鸭梨酥的清香,幸存下来的鸭子排着队跳进湖中避难。
湖面落英缤纷,粉红的花瓣迎着风,越过城墙,飘进鸡鸣寺。
大雄宝殿内的香火极好,宋世恩随父亲跪在正殿之中,方丈命人抱出功德箱,宋玉泉膝盖一软,踉跄迎上前,拱手行礼。
宋世恩咬紧下唇,想开口,住持先一步敲响梵钟,木鱼紧随其后,一声声经文冲散了刚积聚起来的勇气。
宋玉泉掏出装银元的红帕子,方丈转着金玉佛珠,道了声“阿弥陀佛”。他起身还了一礼,往箱里塞钱。
如今母亲就靠一口药吊着,父亲将家中的积蓄全捐出去,日后去哪寻清痰润肺的草药?
宋世恩向前迈了一步,靠窗的和尚放下木鱼,诵经声低下去,宋玉泉转过身,眉头微凝。
他心头一紧,踢歪了莲花座垫。
“世恩。”宋玉泉抬手向门外一指,宋世恩绷直后背,僵硬地行了一礼,“父亲。”
话音未落,宋玉泉甩开长袖,面向地藏王菩萨像,“不必再劝。老天爷诚心来收人,我们这些肉体凡胎岂能拦得住?你母亲本就时日无多,少服一两剂药,又能如何?”
宋世恩一怔,穿堂风像刀片刮过后背,肩膀瞬时耸搭下来,“正因母亲还有一口气在,怎能见死不救。”
“你……”宋玉泉指着他胸口,喉管咯吱咯吱地响,宋世恩上前搀他,他甩开手,瞪大浮肿的眼睛,颧骨一片病态的紫红。
宋世恩低声道歉:“儿子不孝,望您三思。”
宋玉泉抽出大烟杆子,借着莲灯点火,抽了一口,示意他伸手。
“噗呲”,烟头戳进掌心,宋世恩浑身一颤,灼烧的刺痛像葡萄架上的倒刺扎进心口,依稀听到自己心脏在滴血,却不敢抽回手,仿佛早已习惯,早已麻木。
方丈念了一句“我佛慈悲”,宋玉泉抽完半杆鸦片烟,哑声道:“有罪之人,命该如此。”
他闭了下眼睛,烧焦的肉味在空气中弥漫,住持打开偏厅的朱漆木门,他呛着风,捂着帕子咳嗽。
“嘀嗒”,带着浓痰的污血染红了八瓣莲花砖。
宋世恩后退半步,扑通一声跪下,“父亲,您行医半生,济人无数,为何偏偏对母亲如此狠心?”
“佛门净地,岂能大声喧哗?”宋玉泉举起烟杆,宋世恩肩膀一抖,忍痛挺直后背。
窗边和尚再次敲起木鱼,方丈点亮一盏印着佛字的蜡烛,宋玉泉跪在蒲团前,五指并拢举到胸口,闭眼默念《往生咒》。
宋世恩掐着掌心,指节一点点泛白,鲜血洇红袖口。
父亲教他仁义礼智信,却对母亲见死不救。
荒唐。
父亲倾尽家财,只为死后得到佛祖的庇佑。
可笑。
住持翻了一页经文,穿灰袍的和尚放下木锥,关上偏厅的木窗。宋玉泉接过方丈手里的名人册,签名画押,往前翻了几页,找到大伯的名字,在捐款栏上添了七百银元。
宋世恩捂着肩伤,扫过那一页人名,自民国元年起,大伯每年都向地藏王殿捐款两千银元。
二十多年前的宋家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使得他们如此不安?
宋玉泉躬身行礼,谢过方丈,跨过红木门槛,走向药师佛塔,双手合十,长跪至深夜。
城墙另一头,人力车夫蹲在路边擦着脑门上的汗,宋世恩数了数袖中的银票,不够回家。无奈转身,搀着宋玉泉回公馆。
路过母亲的卧房,伸手敲门,没人应,倏然想起今早父亲遣散了母亲屋中的丫鬟。他走到窗前,眼神有一瞬失焦,屋中装嫁妆的木箱几乎被搬空,床帐放下来一半,余氏肿着一双核桃大的杏眼,隔窗瞧见他,一声声唤“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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