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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二爷今晚早早打发下人回去歇息,连原本留这煮汤的老妈子,方才也随赵管家下去了。
隔壁弄堂传来男人醉醺醺的划拳声,住他楼上的大爷泼了一盆水,满嘴“婊子娘”地骂。根本听不清宋菩萨的声音,阮望之捡了块石子,朝那家丢去,回头,宋菩萨穿过马路,径直往前走。
北平
宋世恩心头一颤,踩上井盖。
父亲至少派人调查过母亲和舅舅。尽管探子和警察厅的人都是拿钱不办事的废物,可好歹来家里查了一趟,才说已故的三太太娘家人来访,不巧带来了疫病。
“我今晚一个字没读进去,你们留着自个儿喝吧,喝不下拿去喂鸡,我明早想吃鸡丝凉面。”
他揪了一片叶,回头,三楼灯灭了,槐树的影子斜斜遮住青苔,他一手支着脑袋,思绪忍不住飘到宋公馆。
“怎么,跟我说话委屈你了?”他眼神冷下来,宋世恩双手背在身后,微仰起脖颈,“你少冤枉人。”
月凉如水,阮望之回头望去,树下只剩一地鸡毛。
阮兄,你想要的信任,我不想给。
对面酒鬼骂完一句“老不死”,阮望之耸下肩膀,轻叹一声:“我只想离你近些。”
宋世恩正摸黑洗长衫,满手皂荚沫子没冲掉,忽地被他拽下楼,风一吹,阮望之往他肩上搭了条长裤,“你叫我现在脱光了也冷,先拿裤子挡挡,水烧开就好了。”
“哗啦”,身后响起酒瓶碎裂声,阮二世祖卷起袖子,似乎要加入弄堂里的骂战。若叫阮伯父知道他们半夜溜出来,必然少不了一顿骂。宋世恩拉着他往前走,“打探我的私事很好玩吗?如今我家里的事你都晓得了,满意了么,能回去歇着了么?”
阮望之张开手,凉丝丝带着潮气的风从指缝尖溜走,轻飘飘的,像人命一样。
墙外的骂声还在继续,不知吵醒谁家小孩,哭声撕心裂肺。他踩上断了半截的树杈,爬到树顶。弄堂口亮起一盏灯,红脸大爷楼下那家人没回来,阴丹士林布长衫在窗台前乱飘。
“老爷怕您读书累着,命王妈炖了些鲫鱼汤,您现在可要用些?”
赵管家应声退下,宋世恩独自走上三楼,关上门,桌前的烛灯晃得人眼晕,他吹了一口气,灯灭了。
明摆着有人背后搞鬼。可阮宋两家在宁海路经营医馆多年,从未与黑帮或者权势深重的世家结仇,究竟谁想对他们暗下杀手?
宋世恩喉咙一哽,垂下眼:“是我胡言乱语,你莫生气。”
正如自家去年那般,患病的都是主人,仆役们啥事没有。
宋世恩不打招呼地提前离场,他心里有点堵,捡了根树枝,蹲到树下画了个圈,也不知道想圈住谁。
阮望之扯了根狗尾巴草,挠了挠他掌心,宋世恩无奈停下脚步,“你这又是何必?”
十几条命,一句不巧便揭过了,没人好奇大哥和三哥是如何先发病的。
还有,宋大伯为何急着将宋世恩送过来?为何不先调查事情的原委?
院里有一口不怎么大的井,水下落叶纷纷,月明星稀。自民国二十二年自来水厂建成后,城里的机关单位和名门官邸陆续装上水龙头,底下这些有钱又有点门路的人家也跟着接上自来水,只是平时洗澡还得跑到楼下灶房烧水。
宋世恩闭眼深吸一口气,草药与鸡窝味并存,算了,冻死这个二世祖活该。
“何必?”他挑起半边眉,“宋兄,你把话讲清楚,我今晚又哪点惹到你了?你白天见谁都有好脸色,偏偏见了我就装哑巴。”
宋世恩嫌弃地取下,阮望之没接,三两下脱掉长衫,盖到他头顶,“唉,宋菩萨,你可真难伺候。”
阮兄,谁要你这条泥巴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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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管家提着灯笼唤了声“少爷”,他大步向前,“何事?”
他步步紧逼,“我冤枉你什么?”
“欸,看路啊。”阮望之拉着他跨进自家院门,“我四叔说踩井盖要倒霉。宋兄,我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你多少也给我一点信任。”
宋世恩抿紧唇,对面人影走近,阮望之眼疾手快地把他推到树后。
“我生气?”他指着自己胸口:“你丫甭在这儿跟我阴阳怪气。”
他跳下树,刚进屋,“阿嚏”一声,头顶掉下一根鸡毛,摸了摸后脑勺,摸到一手草叶麻秆,不自觉走上三楼,敲开门,“宋兄,楼下一个丫鬟老妈子都没有,你陪我烧水洗澡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