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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世恩微微欠身:“多谢伯母体谅。”
“大清都忒么亡了三四十年,还请什么安,吃饭。”阮望之推着他坐下,掀开锅盖,搅了搅细长的须面,汤汁四溅,“欸,忘拿碗了,你将就吃吧。”
阮望之眼皮向上一翻,抓起筷子,吸溜一口面,体谅,我母亲体谅你啥了?宋观音,你又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宋观音临走前不忘带上竹伞,撑开,走在刘氏身侧。
宋世恩立刻上前,躬身行礼,乏善可陈的请安话说了一箩筐,女人拍拍他的手,斜睨了儿子一眼,“不用猜,准是望之又在戏弄你。”
脚步声渐近,两鬓斑白的老妈子搀着一个打扮素净的女人走上台阶,阮望之似有所感,放下菜刀,回头唤了声“母亲”。
宋世恩抱着胳膊站在雨里,“我须先向阮伯伯请安。”
翠珠刚走,他打开紫砂锅,“宋兄,我特意替你煮了一锅鸡汤面,再不吃,面可真要坨了。”
“怎么不吃啊?”声音幽幽地从身后传来,宋世恩手心发凉,攥紧筷子,继续辨认,汤底浮着几片叫不上名的菜叶,叶柄微长,脉络明显,像花生叶,又像是含有剧毒的乌头叶。
“这本就是太平洋行卖的西洋玩具,哪会喘气?宋兄,我晓得书中自有黄金屋,可你成日泡在书海里,黄金没瞧见,倒把眼睛先熬坏了。”
“阮兄,你莫要再戏弄我了。”
阮二爷轻哼一声,抓起麻雀的后爪,拧动尾巴上的旋钮,片刻工夫,麻雀僵硬地飞到桌上,啄着花瓶里的雨花石,没两下又“啪嗒”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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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世恩不得已拿起筷子,吹了吹热气,忽然闻到一阵蒜味,眉头一蹙,回头,不见阮望之,墙上倒多了一道举刀的影子。他不免想起去年清明节,阮大哥被三太太砍死在屋里,大太太丢了一袋鹤顶红,三太太当晚服毒自尽。
宋世恩退开一步,伞偏了偏,他顺势抓住伞柄,撑到母亲头顶,刘氏却道:“哎,望之要是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
宋世恩拱手推辞,阮望之听了一耳朵劳什子的废话,跑进雨里踢了公鸡一脚,旁边那只护主的母鸡似要与他拼命,拍着翅膀冲过来。
“望之,你宋大伯刚走,世恩替家里担了这么多事,偶尔看花了眼也属正常,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楼下传来脚步声,宋世恩环视一圈,却不见人影。
阮二爷掀开棉被,纵身跃下,踩着菩萨的脚印拐过紫藤长廊,宋世恩放慢脚步,温声道:“伯母,前些天替您抓的安神方子,可还管用?”
刘氏叹了一口气,“随我来罢。”
“母亲,儿子冤枉。我看今早宋公馆的烟囱没冒烟,特意给世恩煮了一锅鸡汤面,他倒好,非但不领情,还说我下毒。”
他这头汤声咂咂响,刘氏取出一方干净手帕,替宋观音擦去肩头的汤汁,“可去见过你大伯?”
无人回答。他探了探麻雀的鼻息,手一抖,蓦地站起身,“阮,阮望之,你竟敢在面里下鹤顶红,当真想害我性命?”
床头烛灯摇曳,宋世恩拨了拨面条。龙须面上覆着一层白粉,凑近一闻,大蒜味里透着几分甜腻,他挑开半生不熟地西红柿,鸡腿皮上粘着桃红色斑点。记得《解毒手册》上见过这类红斑。他眼皮一跳,一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到窗前,啄一口锅盖,脖子一梗,直挺挺栽了下去。
“惭愧。”宋世恩低头做了一辑,余光偷瞟身侧,阮望之忿忿地咬了一口鸡腿,孙大娘没把鸡毛拔干净,害得他呸呸两声,含糊道:“看我作甚?”
阮公馆虽气派,可自从阮老太爷过世,阮二哥、阮三哥都盯上了宁海路上的药铺。同时,阮家说得上话的长辈们也各怀心事,明争暗夺老太爷留下来的药园。死的人多了,这宅子便变得愈发阴冷。
“管用得很。虽说望之与你拜在同一个师父门下,可我吃了他开的方子,只觉得头痛得厉害;用了你的,夜里总算能睡个安稳觉。”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香囊,“这里有几块零钱,平时读书累了,上街买点零嘴,不必再吃望之做出来的东西。”
宋世恩脸色苍白,回头一指,“倘若你未下毒,那断了气的麻雀作何解释?”
楼下脚步声一顿,楼上书柜后幽幽探出一个人头,阮望之举着菜刀,满脸无辜:“宋兄,我不过是将豆腐乳打成泥,又切了两片西红柿添进去,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我?可见我在你心里,哪是什么至交好友,分明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亏我事事依着你,到头来还落得这般坏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