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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床头传来几声闷咳,宋世恩恍惚睁眼,宋玉泉胸腔震颤,污血从口鼻溢出,他忙拔出银针,按住肺俞穴,拇指用力,仍无济于事。
“你躲我?”
他摆了下手,抽出银针,放在烛火仔细烤过。父亲前些日子辞退了大半家佣,屋里只剩一个驼背耳聋的老妈子守在床头,他打来一盆清水,替父亲拭去脸上的血污。
“少爷,这,这咋搞的,老爷,老爷这病不是治好了么……”宋世恩没工夫解释,命小厮扶父亲进屋。他自行跑到西厢房,取来针灸,扎进天突穴,宋玉泉猛地绷直脊背,掺血的浓痰从鼻腔溢出,空气里霎时弥漫着腐败发酸的气息。
五更刚过,父亲呼吸渐缓,他回房洗漱换衣,随后将黄芩、茅根、仙鹤草切碎下锅。端着砂锅回到父亲院中,架锅起火,鸽子在树上咕咕叫,抬头,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哥先前服完药,耳鸣半月,不知父亲是否也有这症状,宋世恩连唤了几声,宋玉泉盯着床帐,眼神渐渐聚焦,“几时了?”
“哪里的话,父亲、母亲,伯母,你们定会长命百岁。”宋世恩匆匆别过脸,盯着咕嘟嘟冒着热气的砂锅,胸口沉甸甸的,呼吸不畅。
门房额头冒汗,拱手后退,“小,小的先回前厅候着,今日还有洪武路上的那几位先生来看老爷,大太太一个人怕是应付不过来。”
汗渍斑斑的宣纸上沾着不知哪一年留下的茜草汁,深红一片,他勉强认出几位的药材,取出麦冬、甘草、川贝,磨成粉,加入枇杷叶,坐在院里小火慢炖。
拂开砂锅里的药沫,青涩微苦的草药充斥在鼻尖,宋世恩抬头,院里的香樟又落了一片叶……难道,难道这就是父亲变卖家产,送自己离开的理由?
“父亲,父亲,你可听得见我声音?”
“将近午时。今日来吊唁的人不多,您不妨再歇会儿。”
宋玉泉仰着头,张着嘴,呼出的气带着腥臭。宋世恩重新把了脉,扎了针,仍不见任何转醒的迹象。他心急如焚,跑到前院,大伯母肿着一双核桃眼,替他翻找大伯从前留下的药方。
阮望之养的信鸽,怎么跑这来了?他学那家伙吹了声口哨,鸽子俯冲而下,丢了一张纸条。
“时候尚早,我这会儿吃不下。”余氏递来一双乌木筷子,他吃罢,盛了些药汤喂父亲服下。晌午将近,后院灵堂那头传来几声寒暄。宋玉泉眼皮一颤,忽然抓住床帐垂下的系带。
他探了下父亲的鼻息,来回踱了几步,一咬牙,翻开药理书,换成大哥曾经提到的偏方,重新落针。
他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场肺痨,迟早会轮到自己。
大伯母拭着眼角的泪,“你说我们一家怎么了,先是你大哥倒下,接着是二哥、三姐……如今我的孩子都没了,你大伯也走了,你爹,你娘也染上这瘟疫,世恩,我们这个家以后该如何是好?”
“不,咳咳咳……我怕也就剩这些日子了。”母亲余氏拄着木拐走来,握住宋世恩的手,眼眶一红,哽咽的说不出话。
“不必,家里本就没多少余钱,我这将死之人少吃一口,也好给你和你娘多留一口饭。”
宋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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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人不知缘何都染上了肺痨,照着师父与大伯开的方子治了许久,也不见好转。大哥常年在外奔波,最先倒下,接着是大伯、伯母、父亲、母亲、小妹……
宋世恩皱了下眉,翻到背面:“我告你爹。”
宋玉泉喉咙发出粗沉的气音,如同一把断了弦的老胡琴,断断续续地拉着喑哑的调子。宋世恩紧张地探了探他的脉搏,宋玉泉脸色发青,咳嗽声惊动看门小厮。
还真是个二世祖。叠起字条,扇着炉下的火。余氏蹒跚走来,他忙上前扶她跨过门槛,“天色还早,母亲不妨再歇会儿,这里有我,您放心。”
宋世恩打开食盒,薄皮馄饨浮在汤中,刘妈多打了个荷包蛋,配上紫菜虾皮,鲜得快盖住药罐里的黄芩苦味。
她低声咳嗽,三寸布鞋竟也沾上血。宋世恩急忙扶她坐下,大伯母揉着额角,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仅仅两个月,瘦得只剩一具骨架,他心里发酸,回头唤道:“赵妈,给太太端碗粥来。”
“赵妈好手艺。母亲,您可吃过了?”
她放下食盒,“我躺在屋里,心一直挂在你们爷俩身上。今早吩咐刘妈包了些馄饨,你快吃点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