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2/2)
一位大哥到他们的摊前,把他一颗很大的白菜剥得只剩小小一颗,傅从恩给他称了斤两,说是3块3,他用嫌弃的眼神看着手里的白菜,说它只值两块。最后他付了两块钱,走的时候又把他剥下来的那几块很大的菜叶装进包里带走。
“还讲条件?!”邱云杰又是一脚踢过来,正正踢到傅从恩的腹部,这一脚可谓是和大石头一样重,直接压得傅从恩仰面倒地完全起不来。
因为他从未爬上来过,所以他见到的自己周身的人、以及这帮人所组成的他的世界,都被埋葬在一种可笑的苦难中。
他无法忘记那一年,他和父亲种了半年的白菜,最后一场霜雪打下来,三角钱一斤,他们最后只卖了七百二十块,连他的学费都凑不够。
忽然一阵风吹来,傅从恩还在看着女孩远去的方向,他手里蒲公英的绒毛一下被风吹散,向着女孩的背影飘去。
车子在巷口停下,他脚步虚浮地朝他租的房子走去。
这条巷子只有两盏路灯,一盏是巷子口那家贵州小吃店门口老板娘自己支起来的。
“妈的!你是不是跑去外地躲债了?”邱云杰脖子上纹了条龙,像螺旋那样缠到下巴上,看起来丑陋又骇人。
他才察觉到,这样的教育真他妈地荒谬。
努力便宜、理想便宜、价值观便宜、工作便宜、积累起来的人情便宜、希望便宜、爱情也便宜。
也到今天才知道,17岁的傅从恩的白菜是全世界最便宜的白菜,30岁的傅从恩的善意也是全世界最便宜的善意。
最后他把那杆花葶丢掉,跟随着人流走进地底下的地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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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凭着所剩无几的力气弓着腰站起来,看到为首的邱云杰带着四个男人向他逼近。
总共有七个人来他这里买白菜,无一例外地,他们都和那位大哥一样。
只听身后忽然袭来一阵非常快的脚步声,“啪”地一下,他的脊背被人踹了一脚。
因为人拥有什么,看得到的也就是什么。
十一二岁的样子,是非常美好的年纪。
他乘坐便宜的地铁到高铁站,买了当晚的高铁票回杭州,又坐网约车回到h城。
而剩下一小部分,他和父亲推着板车拿去集市上卖。
女孩感激又欣慰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背着书包走了。
干净,纯粹,对未来充满希望。走路蹦蹦跳跳,周身都是30岁的傅从恩再也不会有的少年心气。
这个世界,他那么短暂地爬上去过一次,结果就被摔得那样惨。
他以为他受了很好的教育,对可怜人永怀善意,那些给予出去的善意总有一天会返还回来,遇到的人也能够善待他。
因为这一天是2019年2月22号,他不想错过李殷从19岁认识他之后的每一个生日快乐尤其是25岁。
傅从恩咳嗽了声,对他说:“我们去别人的地方说。”
以至于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地铁上的这些人,也生活得那么惨烈。
傅从恩低头,看到了剩下的那颗光秃秃的花葶。
所以他赶回家赶得有点着急,坐车几乎一天的时间,他滴食未进。
两盏灯之间有些距离,他走着走着,远离了路口那一盏,开始看不清脚下的路。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从出生到现在,几乎从没有一刻是爬到地面上来的。
结果到了今天,到了30岁的今天。
而他被这场荒诞从那座属于光亮照耀着的舞台上拉下来,重新跌入了地底下。
一盏是在最靠里他所居住的那栋楼楼下。
那时他们家还有一块地,一开始种玉米,种玉米挣不到钱,就改种了白菜。
所以傅从恩观察这些人疲惫的面庞,观察他们穿到领口磨损的衣服,观察他们便宜廉价的鞋子,而后想起自己高三那个冬天去卖白菜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真是全球最便宜的一个人。
就像他22岁那年签了卖身契凑够钱给父亲做好手术,后来老天竟又那么荒诞地把他父亲的命收走。
当时父亲在一旁和几个男人抽烟打牌,并不管他这边的事情。
傅从恩踉踉跄跄地向前扑去,差点倒地。
傅从恩有时看看他们皴裂的手,有时看他们包在塑料袋里皱巴巴像是存了一辈子的几块钱,有时看看他们脚上大冬天却只是一张薄底的布鞋……所以就放任了那些人讹他、欺负他。